一阵简单的自我介绍，熟络之后，叶一舟先开始清点人口。
二百来个，能打的不到四十。
今天，是断粮的第六天。
结界的供能核心，也就是谷中央那棵月桂古树，叶一舟拿余光扫了一眼。树干三人合抱粗，枝丫大半干枯发黑，只剩几根活枝挂着稀拉的银白叶片，在风里颤。
辛少棠靠自身修为给结界续命。
化身境三层的底子，灌进一个三千年的老结界里，就像拿茶壶往泳池里添水。
能维持结节不碎，想必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最多一两天……
叶一舟大致判断完毕，决定先解决吃的问题。
他从系统背包里翻出灵蔬存货：大米、萝卜、干制的菌菇、几把青菜，手掌压着袋口掂了掂分量，够两百人吃一顿稀粥还得精打细算。
“有锅吗？”
辛少棠愣了。
“锅？”
旁边的白发老头叫辛同，他指了指溪边一块被烟熏黑的石头。
石头上架着一口豁了口的大石锅，底下有柴灰，但柴灰是冷的。
叶一舟把石锅搬下来，在泉边涮了两把，架回去，顺带提了半锅泉水。
大米下锅，萝卜切碎了丢进去。菌菇掰成小块扔最上面。
热气升起来的时候，月泉谷的空气变了。
叶一舟背对着银狐族的人，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金属碰地的声音渐渐消失，脚步声从四散变成了聚拢，一点一点往石锅的方向靠。
粥的香味顺着峡谷里的穿堂风往两头飘。大米的清甜和菌菇的鲜香混在一起，那股味道不浓烈，但在断粮六天的人鼻子里，大概跟要了命差不多。
叶一舟盛了第一碗，递出去。
辛少棠双手接了。
碗是石头磨的，粗糙，边沿缺了一块。老人家的手指头勾在碗沿上，骨节细得吓人，端不太稳，粥面晃了晃。她低头喝了一口。
没有说话，只有第二口、第三口的动作。
叶一舟分粥，一碗一碗往外递。
先是老人，再是孩子，最后是青壮。
小辛端着碗，蹲在角落里，象征性地吃着一小碗粥，眼泪和着粥水一起往嘴里灌，也不知道尝到的是什么味道。
那个十来岁的小孩，蹲在最远的地方，碗里的粥喝了一半。
他抬头看了看石锅，又低头看了看碗，把剩下的半碗端着跑到一个躺在草席上的老太太身边，一勺一勺往老太太嘴里喂。
叶一舟多盛了一碗，搁在小孩旁边。
小孩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谢，嘴唇哆嗦了两下，又转回去继续喂。
辛少棠喝完了粥。她把碗放在膝盖上，看了叶一舟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叶一舟没见过的动作。
把额头低下来，轻轻贴在了叶一舟的手背上。
右手背。
那个黑色鳞片印记隔着唐小幽赶制的隔离环，传来一下微弱的脉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触碰了一瞬，然后恢复寂静。
叶一舟没见过这种反应，额头贴在手背上的时间不长，七八秒。
辛少棠抬起头的时候，眼眶边的褶皱里挂着水痕，能看出嘴角的笑容。
叶一舟笑了笑：“族长礼重了，咱们先吃饱，粥还有，管够。”
辛少棠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别的。
在叶一舟做饭和分粥的那段时间里，唐小幽一个人在月泉谷里转了两圈。
她的脚步在一处洞窟入口前停了下来。
洞口不大，成人弯腰才能进。石壁风化得厉害，但有一片区域被人为打磨过，上面刻着纹路。
弯曲的线条，缠绕的枝叶，中间一个类似种子形状的圆形图案。
和那根原始人描述的，所谓的“女娲的树枝”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唐小幽没进去，把记事本从胸口口袋里抽出来，翻到空白页，用炭笔快速画了个草图。
笔尖在圆形图案的位置停了几秒，然后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奶声奶气的尖叫。
三只银色的小狐狸保持着半兽形态，尾巴只有一条，个头跟家猫差不多，正在追着柳青青满场跑。
蹭腿的蹭腿，扯衣角的扯衣角，有一只直接窜到了柳青青肩膀上，用毛茸茸的脑袋拱她的下巴。
柳青青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她站在原地，两只手举着不敢放下来，怕压着肩膀那只，同时低头看着脚边那两只。
柳青青略感困惑。
“一舟……它们为什么粘我？”
叶一舟蹲在石锅边上，手里还拿着勺子。他抬头看了看那个画面：
绿头发的女孩，顶着一只银狐，挂着一只银狐，脚边绕着一只银狐。那三只小东西吃饱了之后精力恢复得极快，嗷嗷叫着往她身上拱。
“大概是因为你漂亮吧。”
柳青青的头歪了歪，不太确定这话跟眼前的场面有什么逻辑关系。
肩上那只小狐狸打了个饱嗝。喷在柳青青耳朵上。
她的耳朵缩了一下，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手一松，脚边两只趁机窜上了另一侧肩膀。
“一舟……”
“哎呀，人家这么热情又不是什么坏事儿。我还得煮第二锅粥呢，你自己看着办。”
……
第二锅煮上之后，叶一舟终于走到了那棵树跟前。
月桂古树长在泉水中央一个拳头大的小土丘上。
树干比他想象的粗，三个人手拉手刚好合抱一圈。树皮灰白，裂纹深得能插进一根手指。
大部分枝干已经黑透了，像被火烧过又被雨淋过的炭棍子。
活着的部分只剩顶端几根细枝，挂着七八片银白色的叶子，叶子边缘发卷。
叶一舟脱了鞋，踩进泉水里，蹚过浅浅的水面，踏上土丘。
他蹲下来，右手按在树根边的泥土上。
指尖接触泥面的那一刻，系统的反馈涌了进来。
根系九成以上是死的，剩下那一成勉强维持着微弱的循环，但输送养分的通道里塞满了异物。
不是虫卵，不是结石，是一种介于液态和固态之间的暗紫色能量团，附在根须内壁上，一层叠一层。
叶一舟猜测，这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属于暝的东西。
现在情况很明了了，这棵树不是老死的，是被堵死的。
三千年的供能已经把它掏空了大半，而从地底渗入的邪祟能量又把最后的生路封住了。
系统弹了两行字。
【检测到特殊植物体：月桂古树。状态：濒死。主要病因：根系域外能量中毒。是否消耗积分解锁临时种子【噬暗苔】？】
叶一舟看了看积分余额。
930……
不是哥们儿，玩儿我呢？
系统界面没关，那行“积分”还在晃。
……
“妈妈？那个给我们吃的大哥哥，在笑什么？”
声音是从十来步外传过来的。
一个银狐族的小孩，两只手抱着空碗，歪着脑袋看他。
小孩旁边的年轻母亲正在喝自己那碗粥，嘴角还挂着水光，眼角也是。
她把孩子拢了拢，低声哄：“天天乖，大哥哥在想办法帮咱们修房子呢。”
小孩一听，笑了，牙缺了两颗，漏着风。
叶一舟没笑。
很严肃的好吗？你大哥哥我哪儿给你找个积分的机会？
哎……
叶一舟关掉了噬暗苔的购买弹窗，打开系统背包，试图寻找一些已有的道具。
还真摸出来了一个道具。
【某位神明的祝福】
那块碎片捏在手里，散着一股淡淡的暖意，已经用过两次了，第三次用完不知道是消失，还是失去效力。
叶一舟把碎片翻了个面，看了看。还剩最后一次。用了就没了。
他没纠结太久，把碎片塞回口袋，将锄头从背包里抽出来。
辛少棠在远处看着他，困惑地偏过头。
“唐大人，叶大人要做什么？”
唐小幽从洞窟入口那边走回来，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弯。
“这是他的老本行，种田。”
辛少棠的九条尾巴同时晃了一下。
“种……田？”
“辛族长，您习惯就好。”唐小幽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您老别一口一个大人叫我们了。”
“就年纪说，我们是您不知道多小的小辈，大人这俩字我们扛不住。叫我小唐，叫他小叶，就行。”
辛少棠安静了一息，笑了。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笑容很淡，但很暖。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小唐。”
叶一舟已经走到了月桂古树底下。
锄头往地里一插。
一个农民，站在一棵三千年的神树面前，袖子撸到了肘弯。
月亮照在他头顶，银色屏障裂纹累累的光，打在他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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