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雨幕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世界变了个样。
天翼号的挡风板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滑落的灰色水渍，板外的空气却干净得刺眼。
叶一舟眯着眼睛往前看，两座风蚀沙岩夹出一条窄长的峡谷，谷底一泓清泉，泉面映着天上的月亮。
整个峡谷被一层银色的薄膜裹着。远看漂亮得不像真的，近了才看清那层薄膜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纹。
屏障外面的沙地上趴满了东西。
大部分都是叶一舟叫不出名字的甲壳怪物，通体暗紫，背上的壳长得歪七扭八，最大的一只把头抵在屏障上，有节奏地撞。
每撞一下，银光就暗一瞬。再亮起来的时候，比上一次更弱。
几百只。
叶一舟数了半截就放弃了。
“底下也有。”唐小幽的声音传来，食指点着探测面板，“地层十丈以内，至少四十个热源信号在打洞。方向全朝着结界根基。”
小辛趴在舷窗上，银色的头发糊了半张脸，琥珀色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她的嘴唇在抖，手指甲抠进了舷窗边框的木条里。
“还撑着……”她的声音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还撑着呢……”
叶一舟往峡谷顶部扫了一圈。结界最薄的地方在西北角，那块区域的银光已经淡成了一层水汽，半透明的，魔兽的轮廓隔着膜都能看清。
“那儿。”
唐小幽没废话，操控杆一压，天翼号贴着峡谷边缘往西北角绕。机身倾斜的角度很大，后舱的柳青青一把搂住小辛，两个人抵在左侧舱壁上。机翼前缘擦过结界薄弱处的边沿。
银色的光壁被划开了一条缝，溅出一串碎屑粒子，亮了一下就灭了。
天翼号从缝隙里硬挤进去。
左翼刮到了能量壁的边缘。金属的尖叫声从机翼传进驾驶舱，叶一舟的牙根酸了一下。但机身已经穿过去了。
谷内的空气和外面不是一个世界。
干净，凉，带着一股草木和泉水混在一起的气味。
唐小幽选了谷底一块平整的砾石滩降落。天翼号的起落架磕在碎石上弹了两下，机身晃了几晃，停了。
引擎熄火。
安静下来的前三秒，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带着金属和皮甲碰撞的叮当声。叶一舟推开舱门，跳下去的时候，二三十把武器对着他的脸。
刀，矛，削尖的木棍，还有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锤。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蹲在最前面，甲片掉了大半，露出里面脏兮兮的内衬。
他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些的女性，脸颊凹进去，眼窝深陷，但举刀的手腕稳得出奇。
最边上有个小孩，看身量顶多十岁出头，瘦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抱着一根比自己还高的竹竿当武器使。
三十来个人。有银色尾巴的，有竖着耳朵的，有维持半人半狐形态的。
全部的防守力量。
叶一舟还没来得及开口——
“奶奶！”
后舱的门被从里面踹开了。银色头发的小丫头连滚带爬地蹦下天翼号，右腿上的草药绷带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柳青青一把拽住后领子提了起来。
小辛根本顾不上，跌跌撞撞地朝人群冲过去。
“辛舒——！”
“小辛！！”
“小公主——小公主回来了！”
武器落了一地。那些手刚才还稳着，这会儿全在抖。
白发老头丢掉了矛尖缺了一角的铁矛，伸手去抱小辛。小辛撞进他怀里，整个人埋进去不动了。老头的下巴搁在她脑袋顶上，嘴巴一张一合，没出声。
叶一舟站在舱门口，没有往前走。
人群开始往两边分。不是有人下令，是本能地让出了一条路。
路的尽头走出来一个老妇人。
白发，银色的手杖，每一步都迈得很慢。她的身形不高，弓着背，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水滴。
穿着一件洗到发灰的银白色长袍，袍子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和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的暗色痕迹。
九条银色的尾巴垂在身后，尾尖打了结，毛色暗淡粗糙，那是灵力逼近枯竭的迹象。
她走到小辛身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孙女的头。手指头在发丝里停了一会儿，确认脑袋是完整的，耳朵也还在，才收回来。
然后她抬起头。
视线越过叶一舟，越过唐小幽，落在最后面那个绿头发的女孩身上。
柳青青正从舱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左手扶着门框，绿色的眼睛很大，正好对上那双浑浊的老眼。
辛少棠的手杖在碎石地上杵了一下。
“三千年了……”
她的嗓子干哑得不像活人的声音。那些皱纹之间渗出来的水光，把浑浊的眼球洗出了一点亮。
“老身还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
她朝柳青青走过去，不太搞得懂这个白头发的老奶奶为什么哭。
但她的脚底在发烫。
整个月泉谷的地面在跟她的身体共振，每一棵草，每一寸泥土，都在往她脚心里送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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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少棠走到她面前时，周围的银狐族人已经跪了一地。
辛少棠伸出枯瘦的手，牵起柳青青的右手，转身，往结界的方向走了三步。
结界的一条裂缝就在两丈外。裂口约莫成人小臂那么长，边缘在不断向外扩散，暗紫色的外界空气从裂口渗进来，带着微弱的腐蚀气味。
辛少棠把柳青青的手掌按在了裂缝上。
绿光亮了。
柳青青没有运转灵力，而那道光从她的指肚自行渗出来，像水渗进干裂的河床，沿着裂缝的纹路慢慢铺开。
裂缝在收窄！
不是修复如新，更像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脆弱，但暂时稳住了。
十来秒。约莫一臂的长度。
柳青青抽回手的时候，额头上一层细汗。
辛少棠盯着那段被修复的裂缝，膝盖终于弯了下去。
“青葱掠地，飞影扬天！银狐头尾，辛少棠，在此参见！”
声音不大，但谷里回荡了好几遍。
叶一舟蹲下来看了看那条裂缝。
修复的部分跟原生结界的亮度差了不少，像旧衣服打了块新补丁，但至少补了。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
整个结界的裂缝少说有几百条，柳青青按这个效率一条条补，累死也补不完。
不过，能补。
这件事本身就够了。
他伸手把柳青青拉到身后，又弯腰扶起了辛少棠。
“族长先起来。情况我大概看到了。咱们坐下来说。”
叶一舟试图扶起这位族长的时候，一只手就架住了她的胳膊肘，骨头硌着掌心。
整个人轻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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