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时辰后。
天翼号的高度降到了沙面上方不到三十丈,唐小幽让灵石引擎转入低功耗巡航。
下方的地表开始出现大面积的色差,正常的灰褐色沙层里混进去了大片暗色的焦痕,有的延伸数里宽,有的只有一小块,但密集得像被什么东西灼烧过。
被沙子埋了三千年。
小辛的身体绷紧了。她没说话,但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舷窗外那些暗色斑纹。
“古战场。”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奶奶说过,三千年前的大战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打的。青杨族在天幕下面立了阵法,整片沙海都被灵力烧穿了。”
柳青青没有趴在舷窗上看。
她闭着眼靠在舱壁上。双手攥着膝盖。手指的关节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舱里只有引擎的低频嗡鸣。
过了大约一分钟,她睁开了眼。
眼眶是红的。
“一舟……地底下好多声音……声音太多,我听不清……”
叶一舟回头。
他不确定该说什么。
一个人在嘈杂的人群里拼命竖起耳朵,却什么都抓不住的那种焦灼。
他在副驾的位置上够了够手,拽了拽柳青青的袖子。
“到了月泉谷,也许能听清。”
柳青青低下头,看了看被拽皱的袖口,嗯了一声。
……
地面。
钟灵儿的队伍推进到了四十三里。
隧道藤的种植越来越顺手了。经过二十多次练习之后,她的灵力控制终于不再把种子催成两人高的冲天大藤。
虽然偶尔还是会超标那么一截,但莉娜懒得砍了。
沿途遭了两拨沙兽。
第一拨,五只沙蝎。斥候小队的三个猫耳族战士在三十秒之内无声解决。干净利落,蝎壳上的切口整整齐齐。
第二拨有点分量。一只凝丹境初期的裂齿蜥领着八只沙虫,从左翼的沙丘后面冒出来。
钟灵儿等这个机会等了一路了。
普通一拳。
裂齿蜥的头从左边转到了右边。整个脑袋带着半截脖子歪成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尸体在沙面上滑出去七八丈远才停下来,尾巴还在抽。
颗秒!
但有两只沙虫在混乱中钻地跑了。
莉娜的竖瞳收缩了一下。她单膝跪地,耳朵贴着沙面听了几息,站起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
“跑了的会报信。它们知道我们来了。”
钟灵儿在裤腿上蹭了蹭拳套上的黏液,甩了甩手。“怕什么,咱们干的又不是什么坏事儿。”
队伍后面,两个猫耳族斥候凑在一起嘀咕。声音压得很低,但猫耳族的听力和钟灵儿的感知范围显然不在一个层次上。
“要不我说钟大人脑子缺根弦呢。”
“咋啦。”
“你听她说话,就跟你放了个大屁一样,大肠头褶子都被吹平了。”
“……这有什么关联吗?”
“毫无关联。”
“那你说这些干啥?浪费我时间!”
“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啊!”
两个人唱起了双簧,嘻嘻地笑了起来。
然后两只手同时搭上了他们的后脖颈。
笑声戛然而止。
钟灵儿的脸出现在两人中间。笑着的。那种笑法跟开心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莉娜和其余的战士很默契地把头转向了另一边。沙漠的夜风拂过,衬着两个倒霉蛋被腋窝疯狂嘎吱的惨叫笑声,在安静的沙面上传出去老远。
“我让你笑!”
“哈哈哈哈饶——哈哈哈命——”
“我让你笑!”
……
夜更深了。
钟灵儿在第四十七里处蹲下来。挖坑,下种,灌灵力,标准流程。
绿色的催生灵力从指尖渗入沙土。
种子在地表下轻轻跳动了一下,开始破壳。
然后她的右手烧了一下。
不是拳套整体发热,是虎口那个位置。那块红色补丁。
小时候就缝在拳套上的那块旧布。
钟灵儿的手指还埋在沙里。她低头看过去。月光暗淡,但她的眼睛适应了——
一根极细极细的金红色丝线,从补丁的缝隙里冒了出来。
那根丝线沿着她的中指,过了指节,钻进了沙层底下。和她催生种子的灵力混在一起,流进了种子里。
藤蔓破土。
比前面四十六棵快了两成。
而且颜色不一样。标准的隧道藤是碧绿带竹纹。这一棵的表皮上多了一层淡到快看不见的暖光。
金红色,和补丁上的丝线一个调子。
钟灵儿蹲在坑边,盯着那根藤蔓看了很久。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口那个地方不疼也不酸,就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塞着,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莉娜走过来。竖瞳瞥了一眼那棵与众不同的藤蔓。
钟灵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
下一颗。
……
六个时辰整。
唐小幽的探测面板炸了满屏干扰信号。
前方的空气里悬浮着肉眼可见的暗紫色微粒。天翼号的涂层开始往外渗细密的白烟。
这是空气本身在腐蚀金属。
所谓的,核心影响区。
小辛挤到前舱两个座椅之间的缝隙里,手指指着前方偏南二十度的方向。
“翻过那道沙嶂……再往南十里……月泉谷。”
叶一舟贴着舷窗往外看。
沙嶂的轮廓像一道旧伤疤横亘在月光底下。嶂顶锯齿形的剪影后面,有光。
银色的。
在闪。
不是稳定的光源。是忽明忽暗的,像一盏油快烧完的灯。
亮一下,暗一下,亮的时候短,暗的时候长。
“结界。”小辛的嗓子抖了一下。
天翼号翻过沙嶂,雨落下来了。
第一滴砸在挡风板上的时候,叶一舟的鼻腔被一股刺辣的酸味灌满了。涂层表面吱吱冒响,白烟比刚才浓了十倍。
唐小幽扫了一眼厚度仪表。
“十分钟。”
月泉谷在十里外。
十分钟,全速飞行刚好够到。但涂层烧完之后,天翼号在那边也撑不了多久。
这场酸雨来得太突然,不像是自然气象。
叶一舟翻背包。手指掠过种子袋的隔层。
气候调节柳。带了三颗,本来是留给银狐族用的。
他抽出一颗。
“拿好方向盘。”
唐小幽的手稳在了操控杆上。
叶一舟推开侧舱门,任凭酸雨打在脸上。
种田清道夫的被动在皮肤表面撑了一层薄防护,把灼烧感压到了能忍的程度——但眼角和嘴唇还是火辣辣地疼。
他探出半个身子,把种子按在左翼的裸露金属面上。风灌进袖口,酸雨顺着前臂往下淌。
灵力灌入,催生。
种子裂开的同时,一层半透明的、柔韧的树冠从机翼表面铺展开来,叶片薄得透光,但每一片都在和酸雨做反应。
紫黑色的雨滴落在叶面上,被吸收,被中和,变成了无害的水珠滚落。
不完美。覆盖面积只够护住天翼号的上半部分,底部还在挨淋。
叶一舟缩回舱里。把舱门拉上。衣服的右肩被酸雨蚀穿了一个洞,皮肤上印了一小片红痕。
天翼号顶着一蓬绿色的“伞”,穿过漆黑的雨幕,朝十里外那盏快要灭掉的银灯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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