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窗外第一只沙蝠的轮廓还没完全从灰褐色的天幕里钻干净，后面十几个黑点已经散开了。
不是乱散的。
唐小幽的右眼在暗光里转了半圈。
二十三只，弧形阵列，间距均匀，两翼外展的角度和天翼号的翼展几乎吻合。
“挺聪明的。”
叶一舟从后舱摸回副驾的位置，手里攥着三颗尖叫辣椒，拇指摁在蒂把上。
他听见唐小幽那句评价，脑子拐了个弯。
前阵子唐小幽和钟灵儿那个剑拔弩张的氛围还没散干净，这会儿他本能地想岔开点什么，于是装了个傻。
“聪明在哪儿？你说我吗？”
唐小幽没抬头，手搭在炮塔操控杆上，嘴角往右边歪了歪。
“你是大傻杯。”
叶一舟张了张嘴。
什么时候学会的？！
最前面那只沙蝠已经拉到了天翼号正前方不到六十丈的位置。
它没冲过来，二十三只沙蝠全都没有冲过来。
它们在空中绕着天翼号画了半个圆弧，收窄，再收窄，两端的个体朝后包抄。翅膀边缘挂着一层暗紫色的黏稠液体，被气流扯出长长的丝线，在夜空里拉出密密麻麻的网格。
这不是蛮兽围猎。这是布阵。
“它们要封翅膀。”唐小幽的判断干脆利落，左手已经在操控面板上敲了三下，调出辣椒弹的弹道预瞄线。“粘液命中涂层之后腐蚀速率大概是沥矿脂厚度的七分之一每息……”
“换句话说，被糊满了的话，十二息之内涂层报废。”
叶一舟也不废话了。
“打。”
唐小幽食指按下去。
炮塔“咔”地弹了一下，一颗拇指大小的红色弹丸从机首下方的发射槽里弹射出去，拖着一缕辛辣的白烟，准确地在沙蝠弧形阵列的正前方三丈处炸成了一团赤红色的雾。
最先撞进红雾里的五只沙蝠，反应很明显。
第一只直接摆尾翻了个跟头，在空中转了三圈，翅膀拍自己的脸。
第二只和第三只对着冲，脑袋撞脑袋，两团紫色黏液混在一起把它们的翅膀黏成了一坨，螺旋着往地面栽下去。
第四只发出了一声前所未闻的尖啸，用后爪疯狂地挠自己的眼眶，挠着挠着失去平衡，摔了。
第五只尝试逃跑，飞了两丈，一头扎进沙里，再没起来。
唐小幽又连开两发。三团红雾在天翼号前方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弧形屏障。剩余的沙蝠群骚动了一阵，本能地避开红色区域，阵形被迫拉散。
后舱传来柳青青的声音。
她趴在舷窗上，绿眼睛映着外面红彤彤的辣椒雾，语气那叫一个轻快：
“好红好红……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小辛蜷在她旁边，银色的头发被颠得乱七八糟，琥珀色竖瞳瞪得老大：“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柳青青回头看了她一眼，相当认真地点头。
“红的好看嘛。”
小辛的嘴抖了抖，把想说的话全咽了回去。
……
沙蝠没有蠢多久，被红雾逼散的阵形在十几个呼吸之后重新组织起来。
残余的十五六只沙蝠全部退到了两百丈开外，超出了辣椒弹的有效覆盖范围。
然后它们翅膀一抖，暗紫色的黏液弹被甩出来，弧线很高，像投石机那种抛物线。
第一轮，四颗。两颗偏了，一颗砸在机尾，一颗正中左翼。
黏液砸上沥矿脂涂层的声音很不好听——“嗤”地一下，冒出一缕灰白色的烟。
涂层在可见速度地变薄。
第二轮。六颗。命中率比第一轮高。
唐小幽的眼睛扫了一下涂层厚度仪表。
“按这个消耗率，一个时辰。”她的嘴只动了一半就说完了后半句话，“涂层归零。”
叶一舟的辣椒弹打不到两百丈外。唐小幽能打到，但机载炮塔不是设计来精准射击两百丈外单体目标的。
“别光顾着看啊，想点办法。”
叶一舟往舷窗外看了一眼。漫天黑影在远处绕圈。
辣椒打不到，追不上，耗又耗不过。
“我有啥办法啊？要不直接冲吧！”
“猛冲！”
唐小幽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的意思大概是“你除了冲还会什么”，但她左思右想三秒钟——
猛冲还真是唯一选项。
这群东西的翼膜结构不支持长时间高速追击，巡航耐力远不如灵石引擎。只要冲过去，甩开距离，它们追不了太久。
操控杆被推到底。
天翼号的灵石引擎嗡鸣声拔高了两个音阶，机头下压，整个机身猛然加速。
风从舷板缝隙里灌进来，呼呼作响。后舱的柳青青和小辛同时往后滑了半尺。
柳青青一把拉住小辛的领子，两个人抵在后舱壁上。
沙蝠群的阵形在视野里迅速放大。它们没料到猎物会主动加速冲过来——短暂的混乱后，两只个头最大的沙蝠从机腹方向切入。
钩爪划过后舱底板，金属尖叫的声音从脚下传上来。一块舷板被撕开了拳头大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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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紫色的黏液顺着裂口溅了进来。
小辛尖叫着往角落缩。
柳青青的手伸过去了。
没有思考的过程，没有犹豫的间隙，那只手拦在小辛面前，掌心朝着飞溅的黏液。
绿色的光从她手掌里涌出来。
黏液碰到那层绿光的一瞬，白烟升起来了，紫色在绿色面前迅速褪淡，液体失去活性，变成一摊灰扑扑的渣滓滴落地面。
然后绿光沿着黏液溅入的轨迹反向蔓延了出去，穿过那道被撕开的裂口，贴上了外面那两只沙蝠的钩爪。
两只沙蝠的反应比被辣椒弹呛到的那几只剧烈得多。
它们的钩爪上冒出了密集的气泡，身体抽搐了一下，翅膀僵直，爪子松脱，整个躯体翻滚着往下坠。
从撕开舷板到坠落，前后不到两个呼吸。
舱里安静了一拍。
柳青青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绿光已经退了，皮肤上什么痕迹都没留。
“我……做了什么？”
唐小幽从驾驶位的后视镜片里看了一眼，声音从前舱穿过来：“青青别松手！抓紧了！”
天翼号在震颤中冲出了沙蝠群的包围弧线。
身后的黑影追了一截。一里。两里。三里之后追击的密度明显下降，到第五里只剩三只还在跟，但距离越拉越大。
唐小幽的手从操控杆上松开了两分。
“走了。”
叶一舟扭头往后看了一眼。沙蝠的黑点消失在夜色的底子里。
他转回来，开始清点。
“涂层？”
“消耗约三成。左翼有一条浅裂纹，高速机动打折扣，巡航没问题。”
“辣椒弹？”
“剩七发。”
柳青青蹲在后舱那摊灰渣旁边，手掌对着残留的黏液痕迹轻轻一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绿光掠过，灰渣化成了粉末。
“干净了。”她说。
叶一舟看了看那道被撕裂的舷板口子。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小辛的银发满天飞。他从背包里扯出半截坚壁竹板，卡在裂口上，用藤条绑了两圈。
不美观，但挡风。
“涂层够飞到月泉谷。”唐小幽做完最后一组数据比对，“但回来的时候得另外想办法。”
“先到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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