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翼号改装完毕,停在起飞平台上。灰黄色的沥矿脂涂层让它看起来糙了一大截,但唐小幽拍了拍机身,金属和脂膏的混合触感传回掌心。
钟灵儿走过来。
她站在唐小幽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
这个距离有点微妙。平时她们之间的互动模式是互损,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面对面站着什么都不说,反而都不太习惯。
钟灵儿先开口。
“什么时候说?”
唐小幽偏了偏头:“说什么?”
关于唐婉清笔记中提到的“紫英”两个字。
关于冯紫英和唐婉清居然去过同一个地方。
关于这件事跟钟灵儿之间的关联。
唐小幽憋了一天一夜了,钟灵儿看出来了。
沉默了几秒。
钟灵儿从腰带上解下一颗饱腹浆果,塞进唐小幽上衣的口袋里。
“路上吃。别又一整天不碰东西。”
唐小幽垂了下眼,看了看口袋里那颗圆溜溜的浆果。
“我会跟你说的。但不是现在。”她顿了顿,“希望你能理解。”
钟灵儿转身走了。走出两步,甩了一句话回来。
“行。”
……
天翼号从平台上滑出去的那一瞬间,气流把地面的浮土卷起来,灵田边上几棵刚冒头的萝卜苗被吹得东倒西歪。
唐小幽坐在驾驶位,双手搭在操控杆上。叶一舟在副驾,膝盖上摊着小辛那块灵石投影出来的路线图,柳青青和小辛缩在后舱。
地方小,两个人只能蜷着腿坐。
柳青青趴在舷窗上,鼻尖贴着玻璃。
新天地从空中往下看,是一块嵌在灰色龟背上的绿色疤痕。灵田、树屋、苗圃、矿道口,全都缩成了指甲盖大的色块。
龟背之外,是无边无际的赤褐色沙面。
小辛银色的头发被气流吹得满脸都是,她用手胡乱扒拉了两下,扒不开,索性不管了。
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南方的天际线。
“快了……”她的嗓子还是哑的,声音被引擎噪音吃掉了大半,“奶奶……我把人带来了……”
叶一舟没有回头。但他听见了。
……
半个时辰后,地面队出发。
钟灵儿走在最前面。腰间左边挂着拳套,右边挂着一排布袋,里面装着隧道藤种子。
叶一舟临走前教了她种植方法:每隔一里挖个坑,埋一颗,灌注灵力催生,藤蔓会自动往两头延伸对接。
听起来很简单。
实际操作嘛,能难多少呢?
第一里。
钟灵儿蹲下来,刨了个坑,丢了颗种子进去,按照叶一舟说的“少量灵力,慢慢注入”。
但她对“少量”这个词的理解跟叶一舟不在一个频道上。
凝丹境五层的灵力往地底一灌,地面迅速拱起,裂开。
一条手臂粗的绿色藤蔓从沙里窜上来,冲到两人多高,在空中甩了两个圈才软下去。
三个灰岩族壮汉直接抱在了一起。
莉娜走过去,一刀把那根窜天的藤蔓削断,截面平整得能当镜子。
“太多了。”
钟灵儿咂了咂嘴,甩了甩手上沾的土。
第二里。
这次她控制了力度。
种子安安静静地在地底发了芽,藤蔓沿着地层往两头铺开,不声不响。
从地面上看,只有脚底传来的一丝轻微的震感。
藤蔓在生长。
“这不就是种个地嘛。”她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指,“某个猪脑袋天天干的事,有什么难的。”
身后的灰岩族壮汉互相看了看。
没谁敢接这话。
莉娜走在队伍中段。猫耳族的斥候分成三组,前哨、侧翼、后卫,标准的行军阵形。
她的刀挂在背上,尾巴尖有节奏地扫着地面。
三百里沙路。三天。
她回头看了一眼北方——新天地已经缩成了地平线上一个隐约的绿点。
……
夕阳把息壤龟背上的绿洲染成老铜色。
空中队走了。地面队也走了。
新天地一下子空了大半。
巴杰把柳曲文的竹框放在公告栏旁边的石台上。这个位置高出灵田半丈,视野开阔。
柳曲文的两片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
可可在苗圃里蹲着,给新一茬萝卜苗浇水。兔耳族的几个老婆婆在编防风网,手指翻飞,嘴里念叨着哪根藤条太粗了要换。灰岩族的壮汉在矿道口搬石块,加固最外层的防护墙。
柳曲文看着这些忙碌的身影。
三千年前,青杨族的驻地也是这样的。树人们在外围巡逻,幼苗们在内圈嬉闹,老树们在营地中央讲三百年前的旧事。
那时候他是三叶卫,站在最高的枝头,等着前线的消息。
他等了三天三夜。
没等到。
“这一次……”
叶尖上挂着一滴露水,在最后一缕日光里亮了一下。
“就别让我等不到了。”
……
天翼号飞出新天地防护范围两个时辰。
天色已经暗了。
哭嚎沙海的夜空没有星星,常年悬浮的沙尘把天幕糊成了一层灰褐色的幕布。
唐小幽打开了机载灯,惨白色的光柱扫过前方的沙面,什么也没有。
叶一舟的背靠在座椅上,手里翻着小辛画的路线图。
后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柳青青睡着了,脑袋歪在小辛肩膀上。小辛也睡了,嘴角还挂着半条没嚼完的浆果干。
安静了一个多时辰的唐小幽忽然坐直了。
她面前的探测面板上,三个光点同时亮起。然后是五个。八个。十二个。
二十。
“前方三里。”唐小幽的声音压得很低,“二十个以上的飞行生物体,从云层下方高速接近。翼展两米左右,速度超过天翼号巡航速的一倍。”
她右手搭上了炮塔操控杆。
“腐化沙蝠。”她的金色右眼转了半圈,数据流在虹膜里翻涌,“它们的分布弧线是标准的拦截阵形,冲着我们来的。”
叶一舟已经解开了安全带,朝后舱摸过去。
手探进背包,指尖碰到了一排圆滚滚的东西。
尖叫辣椒,不知道哪儿剩下的,顺手带上了。
“巧了。”他把辣椒攥在手里,拇指摁住了蒂把,“我正有此意。”
舷窗外,第一只沙蝠的轮廓从灰褐色的天幕里钻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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