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点了一下头。
“之前大长老教过我，动物的短期记忆可以通过气息触碰来读取，前提是死亡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
“试试这颗。”叶一舟把那具裂齿蜥指挥官体内的子锚推过去，“不是读它的记忆，读晶体里的指令。”
莉娜犹豫了两秒，弯下腰，将额头抵在了晶体表面。
她的呼吸慢了下来，猫耳压平，尾巴绷直，整个人定住不动。
十息之后，她猛地后仰，退了两步，琥珀色的竖瞳里残留着一种叶一舟从没见过的神情。
“我看到了。”她的声音发干。
“什么？”
“一面墙。银色的。”莉娜的手在空中比划，“很大，弧形的，从地面弯到天上，像个巨大的碗扣在一片绿地上面。”
她顿了一下。
“墙上全是裂纹。外面密密麻麻挤着暗紫色的东西，在猛烈碰撞。”
树屋里因此安静了三秒。
竹框里的柳曲文没有说话。
它的两片叶子从震颤变成了一种肉眼可见的剧烈抖动，整棵树苗从根到梢都在哆嗦，叶片互相拍打，发出颤抖的声响。
“银色屏障。”柳曲文的声音传出。
“那是月泉结界。是我们族长亲手教那些孩子们布下的防护阵……”
可可被吓了一跳，两只手去扶竹框，但柳曲文的枝干抖得她根本扶不稳。
“三千年。”老树苗的声音变得嘶哑，“三千年了……”
叶一舟伸手把竹框稳住了。他的整个掌心包住了那根不到一指粗的树干。
柳曲文没有继续说，抖了很久才停。
叶一舟松开手的时候，掌心的温度留在了树皮上。
“前辈，交给我们。”
柳曲文的叶尖垂下来搭在他的虎口上，搭了几秒，又缩回去了。
没人说话的那半分钟里，预警藤网传回了第三组信号。
这一组几乎被南边魔兽大军的背景噪音淹没，叶一舟扫了两遍才从信号堆里把它摘出来。
一个生命体，极小。
正南方向，距离新天地约二十里，速度极快，远超同体型的生物正常上限。
它一边跑一边释放着一种规律性的灵力脉冲。
叶一舟盯着那组脉冲的波形。
唐小幽几乎同时调出了数据：“这个频率，跟刚才莉娜描述的那面银色屏障的残留波形，结构相似度九成以上。”
叶一舟站了起来。
莉娜的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她的声音很轻：“它在求救。”
叶一舟扫了一圈屋里所有人的脸。
“灵儿，跟我走。小幽守家，莉娜继续警戒东北线。”
钟灵儿本来靠在柱子上往拳套里吹气，闻言抬脚就走，连个“好”字都省了。
叶一舟跟着翻出了窗户，动作远不如钟灵儿利索，膝盖还磕了一下窗沿。
两个人朝正南方向压了过去。
二十里的沙地，钟灵儿跑起来只消几分钟。
叶一舟被她拎着后领拖了大半程，脚尖在沙面上划出两道断断续续的浅痕。
信号源越来越近。
远远地，叶一舟先听到了声音。
不是叫喊，是铃铛。
叮。
极轻，极细，一下接一下，混在风沙里几乎抓不住。
然后他看到了。
一只白色的小狐狸。
毛色原本应该是银白的，但整个左半身被暗紫色的灼痕覆盖，大片银毛焦卷成团。
右后腿拖在沙地上画出一条歪歪斜斜的血线。
它已经跑不动了。
三只半人高的沙蝎在后面追。钳子高高举起，紫黑色的毒液从钳尖往下滴，在沙面上烫出一个个冒烟的小坑。
小狐狸冲过一道沙丘的弯口，右后腿终于撑不住了。
它摔倒在沙地上，翻了一个滚，银色的铃铛从颈间甩出来，在空中晃了半圈，又磕回胸口。
叮。
钟灵儿从沙丘顶直接跳了下去。
没有起手，没有蓄力。
第一只沙蝎正好跟过弯，迎面撞上一记直拳。甲壳从正中碎开，内脏连着体液往两边飞溅。叶一舟在后面被糊了一脸。
第二只举钳格挡。钟灵儿的拳头从两钳之间穿过，砸在头节正上方。蝎子的八条腿同时向外弹开，翻了个底朝天。
第三只掉头钻沙。
钟灵儿啧了一声。右脚往地面一踩，凝丹境五层的灵力灌入沙层，方圆三步的地面整个塌下去半米。
正在钻地的沙蝎被震出来，蝎尾还在甩。她一脚踩住尾根，弯腰，一把拽了出来。
“比萝卜难拔。”
她把沙蝎随手往沙堆上一甩。
叶一舟用袖子抹脸。黏糊糊的体液从额头刮到下巴，味道又腥又骚。
“……下回能不能离我远点打。”
“嫌远了你跑不上来，嫌近了溅你一身。”钟灵儿甩了甩拳套上挂着的蝎壳碎片，“实力弱得很，嘴皮子倒是顺溜。”
叶一舟没工夫跟她斗嘴。他擦完最后一把脏东西，快步走到小狐狸身边蹲下来。
小狐狸蜷成一个球，浑身都在抖。银色的毛炸着，间隙里能看到皮肤上大片暗紫色的灼伤溃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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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把它抱起来，接触到的是滚烫。整个身体在发烧。
颈部，挂着一枚铃铛。
银色的，年头久了，表面氧化发黑。叶一舟翻过来，拇指抹掉上面的血和沙土。
铃铛背面刻着一棵树。
线条极简：一根主干，两枝分叉，五片叶子。
叶一舟举着铃铛没动。
他认识这棵树。
柳曲文化为树灵之后的形态——一根主干，两条最大的枝，顶端挂着两片半叶子——刨去叶子数量的差异，结构完全一样。
他正要开口，腰间的传音花震动了。
唐小幽的声音透了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一截：“柳青青跑出来了！她说感受到了什么……正朝你那个方向冲！”
叶一舟抬头。
南面的沙丘后，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一抹绿从灰黄的沙线后面冒出来。
柳青青赤着脚。头发散着，裙角被沙子蹭脏了。两只手攥着衣襟前摆，跑起来踉踉跄跄，但方向分毫不偏。
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她的眼睛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日常那种懵懂的翠绿。很亮，亮到叶一舟隔着十几步都能看清里面在转的光。
小狐狸颈间的银铃，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铃舌自行摆动了一下。
叮——
一声，比之前所有的响动都清亮。
穿过了风，穿过了浮尘，穿过了叶一舟的耳膜，在脑壳内壁回响。
怀里的小狐狸猛地抬头。
琥珀色的竖瞳一路涣散，在对上柳青青的那个瞬间忽然聚焦。
嘴巴张开，合上，又张开。
声音从那个小小的喉咙里挤出来。不是兽吼，是人话。每个字都含混，每个字都在发抖，但每个字都清楚得扎人。
“青杨……大人……”
“求您……”
“救救我们……”
叶一舟有点懵。
这怎么似曾相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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