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灵儿呆了几秒。
这几秒里,风卷着沙子打在沙蝎残破的甲壳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紧接着,她一脚蹬地,整个人像个炮弹般弹射出去,精准地插在叶一舟和小狐狸中间,顺势将那团毛茸茸的白色小家伙捞进自己怀里。
“我一眼就看出,这狐狸不是人!猪脑袋,危险的事就让我来吧!”她扬起下巴,大义凛然。
叶一舟保持着半蹲的姿势,手还停在半空,相当无语。
这丫头视线快速扫了一圈四周,防备倒是挺到位。
可一旦目光落回怀里那只软萌的活物身上,嘴角那压不住的弧度,眼底快要溢出来的喜爱,瞎子都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危险?你分明就是想撸狐狸!
不过他没出声拆穿。
小狐狸吐出那句人话后,眼皮一翻,直接晕死过去。那枚挂在它颈间的银色铃铛,却开始无风自动,发出极其细微的共鸣声。
叮。叮。
柳青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近前。
那双翠绿的眼眸死死盯着铃铛背面刻着的树纹,脚下像生了根,一步步挪过去。
她伸出手,指尖距离铃铛还有半尺远,铃铛上的树纹,毫无预兆地亮了。
叶一舟掌心一热。这股温热不是从小狐狸身上传来的,而是铃铛隔空投射过来的某种波动。
“那是……信物……”
一个极其微弱,甚至气音碎成了好几段的声音,突兀地钻进叶一舟脑海。
是柳曲文的信息。
老树灵的声音前所未有的焦急:“银狐族的信物……带她回来!快带她回来!”
叶一舟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撤!回农场!”
钟灵儿把小狐狸往怀里一揣,空出一只手,一把揪住叶一舟的后衣领。
“喂!你干嘛——”
风声灌满耳膜,叶一舟的抗议被硬生生堵在嗓子眼里。
钟灵儿全速爆发,两边的沙丘拉成模糊的黄线。
叶一舟两脚离地,像个被放飞的破风筝,只能死死扒住自己的领口,生怕被勒断气。
“小狐狸的体征在恶化,再不处理它会——”钟灵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透着难掩的焦急。
叶一舟艰难地偏头看去。
小狐狸原本银白的皮毛,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灰紫色的斑块侵蚀。那是域外邪祟的残留能量,正在它体内疯狂扩散。
它体温高得吓人,钟灵儿胸前的衣服都被烫冒了白烟。
他反手往背包里一掏,抓出一把驱虫草,单手搓碎,顶着狂风糊在小狐狸伤得最重的地方。
驱虫草的汁液一接触到灰紫色斑块,发出“嘶啦”的腐蚀声,勉强压住了扩散的势头。
“我知道!你越快越好!”叶一舟喊了一嗓子。
话音刚落,钟灵儿脚下猛地发力,速度再次拔高一截。
“嘶啦——”
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绝望的布料撕裂声,在风中格外响亮。
叶一舟只觉得后背一凉,紧接着前半身也凉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那件缝缝补补穿了许久的外套,终于在钟灵儿的暴力拉扯和狂风的摧残下,宣告阵亡。
布条在风中狂舞,抽打着他的脸颊。
钟灵儿似乎预料到了一般,早就抓住了叶一舟的肩膀。
“诶诶诶诶!稍微慢一点也是不打紧的!你注意下我的衣服!我的衣服啊!”
回应他的,只有钟灵儿更加狂野的步伐,以及满嘴的沙子。
……
新天地。
叶一舟光着膀子,上半身被毒辣的太阳晒得通红,活像一只刚出锅的熟虾。
他黑着脸,把昏迷的小狐狸小心翼翼地放在柳曲文所在的竹框前。
老树苗没有半点迟疑。
它原本就只剩下两片半叶子,此刻,那半片残叶缓缓卷曲,贴上了小狐狸的胸口。
一缕极其微弱,却纯粹到不含一丝杂质的青色微光,顺着叶脉流淌进小狐狸体内。
那是青杨族的残魂之力,与域外邪祟的能量天生犯冲。
青光入体,小狐狸体表的灰紫色斑块像遇到烈阳的残雪,开始缓慢却坚定地消退。滚烫的体温降了下来,原本急促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平稳。
做完这一切,那半片叶子彻底枯黄,无力地垂了下去。
“前辈……”叶一舟眉头拧成一团。
“老夫没事。”柳曲文的声音透着浓浓的虚弱,语气却异常平稳,“得亏你们回来的早。再晚半个时辰,这娃娃的根基就毁了。”
钟灵儿在一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看着叶一舟那副惨样,毫不客气地补刀:“你看吧猪脑袋,我就说要快点。为了救这小家伙,你那衣服毁的值!”
叶一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和汗水,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就你话多!你赔我衣服!”
半个时辰后。
竹框前的小狐狸有了动静。
它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非常柔和、从皮毛内部一点点渗透出来的银晕。
光晕越来越亮,小狐狸的体型也在光芒中缓缓拉长、变大。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叶一舟蹲在旁边,眼看着那团毛球褪去兽形,四肢舒展,最终化为了一个人类少女的模样。
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一头银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到腰际。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五官却精致得挑不出半点瑕疵。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额头中央那枚小巧的月牙形银色印记。
她身上套着一件满是破洞和焦黑灼痕的白色短衫,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瘦得只剩骨头,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那枚原本挂在脖子上的银铃,在化形后变成了一条贴颈的项链,安安静静地贴在锁骨中间。
少女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竖瞳,带着野兽的警觉和初醒的迷茫。视线转动,最终定格在近在咫尺的叶一舟脸上。
“你……救了我?”
嗓音沙哑得厉害,听得人嗓子眼发干。
叶一舟没有邀功,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钟灵儿。
钟灵儿立马双手叉腰,大步跨上前,下巴扬得老高:“是我!有啥情况,你可以跟我,跟大家说。别怕,到了这儿,没人能动你一根汗毛。”
少女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叶一舟赶紧搭了把手,让她靠在竹框边缘。
她喘了几口粗气,视线扫过叶一舟、钟灵儿,最后落在柳青青和那株枯萎的树苗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外面太阳的衬托下,若隐若现。
“我叫辛舒,祖母叫我小辛。”她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得冒烟的嗓子,“我是银狐族的人。我祖母是族长,辛少棠。”
银狐族。
这个名字一出来,叶一舟脑子里的齿轮就开始疯狂转动。
之前的种种线索,唐小幽母亲的笔记……
“月泉谷……出事了。”小辛的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个冷到骨头缝里的消息。
银狐族世世代代隐居在哭嚎沙海最深处的月泉谷,现在差不多两百多口人,老弱妇孺占了大半。
同时,那里有一个古老的结界,保护着他们,也保护着他们守护了整整三千年的东西——
青杨圣域。
“半年前,结界开始出问题。能量衰败得很快。”小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一个月前,外面的沙兽疯了。数不清的魔兽,把月泉谷围得水泄不通,没日没夜地撞。”
“十天前,结界裂了第一道缝。”
“三天前……”她眼眶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沙地上,“祖母把我叫到跟前,把铃铛给了我。”
她模仿着那位老族长的语气。
“往北找。我近日探测到了青杨的气息,去找吧!找到了青杨,就是找到了希望。”
小辛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柳青青,泪水模糊了视线:“祖母还说,要是能找到苏芊姑姑……就告诉小芊,月泉已失,莫回!莫回!”
苏芊!
叶一舟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那个偷走蛋的怪盗,那个行事乖张的女人,竟然是银狐族的人……
“我跑了三天三夜。”小辛缩成一团,抱住自己的膝盖,“后面全都是追兵。我不敢停,不敢睡觉。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跑回去,不知道大家还在不在……”
风从新天地的防御网外吹进来,带着沙海特有的燥热,却吹不散此刻众人心头的寒意。
一个快要灭绝的种族,派出了最后的信使,带着染血的求救,一头撞进了他们的世界。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