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坊的门缝里漏出一条光线,窄窄的,从地面上划过去,切进门外那片被月光泡软了的沙土里。
唐小幽坐在工作台前,已经坐了四个多小时。
台面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手边是一个拆开了后盖的银灰色手环,内壁的灵力回路像蛛网一样密密匝匝铺了三层,最底层的焊点还留着没清理的毛刺。
右手边压着一本厚度不均的笔记,封皮磨得起了毛边,纸张泛黄,有几页比其他的薄,夹在中间鼓出来一块。
唐婉清的加密笔记。
她的银灰色短发被汗溻在额角,贴着皮肤往下弯。
金色的右眼,在灵石灯光下折射出一种很不安分的亮度。
那只瞳孔每隔几秒就微微收缩一次,频率跟她手上焊枪的节拍对不上,因为那是另一个进程在跑。
焊枪嗞嗞地咬着铁蓝矿石碎片的边缘,把它嵌进手环内壁第二层回路的凹槽里。
灵力沿着焊点扩散,矿石的幽蓝色光泽与回路上的银纹衔接,没有排斥反应。
好。第二颗到位。
她左手稳住手环,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焊枪的尾端调整输出功率,她的金色右眼眨了一下,视线偏了十五度,落在右手边那本笔记摊开的那一页上。
还是那段加密日志。
前面几层加密她一周前就解开了,用的是蛮力对比,把笔记里出现过的所有符文编码按频率排列,逐组试配。
最后这一层不行。
最后这层加密的逻辑完全换了一套体系,符文之间的嵌套关系不是线性的,更像是……
更像是一个炼金配方。
唐小幽在第三个小时的时候才想通这件事。
唐婉清用的加密手段,本质上是把文字符文当成炼金原料,按照某种配方的比例和顺序合成出一段密文。
要解密,不能硬拆,得倒着来。
找到这个配方里的催化剂,逆向还原。
这套方法,不在任何炼金教材里。
这是唐婉清教过她的。
准确地说,是唐小幽六岁的时候,在碗口镇唐铁山的铁匠铺后面那间小屋里,从一本被塞在床板底下的旧书里学到的。
那本书没有作者署名,扉页上只写了一行字:
给小幽——
如果你读到这本书,说明你跟妈妈一样笨,只会翻床底。
当时她还不知道那是唐婉清的手笔。
焊枪的尖端冒出一缕青烟,唐小幽换了只手,把焊枪搁在台面上冷却。
空出来的左手翻了一页笔记纸,指腹按在最后那段密文的起始符上。
催化剂……催化剂在哪一组符文里?
右眼的金色瞳孔又缩了一下。
她把前面解出来的所有明文段落在脑子里铺开,搜索重复出现频率最高的独立符文组合。
有了。
唐小幽把两组符文摘出来,反向代入整段密文的结构中。
符文一个接一个地脱落、翻转、重组。
用了十七分钟。
密文在笔记纸面上变成了明文。
唐婉清的字迹。
比前面几段明显更潦草,笔画的尾端拖得很长,落笔的压痕深浅不一。
有几个字的墨痕渗透到了纸背,写得急。
唐小幽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银狐族长老证实了我的猜测:青杨族的覆灭并非战损,而是有人故意而为之。证据就在他们守护的圣域之中。我必须再去一次,但老猕猴已经开始怀疑我了。紫英,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请务必——”
到这里,纸面断了,不是写完了,是被撕的。
撕裂的边缘不整齐,纤维朝斜上方翘起,纸面上有三道浅浅的刮痕。
撕的人很急,力道大,手在抖。
唐小幽盯着那三道刮痕,看了很久,翻过这页纸,检查背面。
撕裂边缘的背面,被粗糙的纸浆纤维盖住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小到不贴近了根本看不出那是字。
像是刻意写在会被纤维遮挡的地方。
“紫英已带走备份。我信她。”
唐小幽的手停了。
紫英。
冯紫英。
钟灵儿的母亲。
焊枪冷却完了,台面上散发出一股金属被烧过之后的焦味。
灵石灯的光在唐小幽的金色右眼里映了一个小小的亮点,那个亮点一动不动。
她把笔记轻轻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摞在笔记封面上,十指的指腹贴着皮面,没使劲,但也没松开。
好,整理一下。
唐婉清,她的母亲,在调查青杨族覆灭真相。来源是“瞒天计划”的内部权限,调查过程中接触到了银狐族,在银狐族守护的“圣域”里找到了证据。
“有人故意而为之”,不是天灾,不是战损,是谋杀。
“老猕猴”,一个人,或者一个代号。能让唐婉清在写加密日志时都不敢用真名,只用绰号。
这个人在监视她。
而冯紫英,跟唐婉清是一伙的。
不对,如果冯紫英最初是被权贵派来监视唐婉清的人……
那“紫英已带走备份,我信她”这句话的分量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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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叛变了。
从监视者变成了同伴。
唐小幽的金色右眼转了两下,视线从笔记上移开,投向窗户的方向。
黑色的窗框外面,荧光蒲公英的种子被夜风拖着往西飘,一团一团的,在新天地的暗蓝色天幕底下像慢动作的萤火。
远处有猫耳族值夜的姑娘在小声说话,间隔着篝火木柴断裂的脆响。
唐小幽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灵田那边净水芦苇的水汽和一点泥腥味。银灰色的碎发被吹起来几根又落下去。
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抖了一下。
“妈……”
“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窗台边站了大概两分钟。风把她的体温吹低了一截,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她关上窗,回到工作台前。
笔记被她夹进了自己的记事本里。
明天一早告诉叶一舟。
这个念头出来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不适。
唐小幽习惯了一个人扛,从六岁到现在。设计图自己画,零件自己磨,炸炉了自己修,从来不喊人。
但这回不一样。
银狐族、青杨族、冯紫英、瞒天计划、老猕猴……这些东西搅在一起,牵出来的不是一个人的家事。
柳青青、钟灵儿、叶一舟……
自己团队里,每个人都被这些线穿着。
她得开口。
不是因为自己扛不住,是因为这帮人还是很靠谱的……
忽然间,唐小幽想起叶一舟前两天的壮举。
为了做一顿腊肉饭,这货让猫耳族的姑娘们学做腊肉。
猫耳族的姑娘们连刀工都是用打猎的那套,一爪子下去肉片厚薄差了三倍,练了一下午,废掉的肉堆成了小山。
叶一舟在旁边看着那座肉山,脸上的肌肉抽了十几秒,最后用一种“算了反正我也穷习惯了”的表情把废肉全腌了。
……
“为了一顿饭,糟蹋那么多好肉……”
得狠狠敲打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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