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看她。
“把手剁了。”
叶一舟:“否决。”
“为什么?!”钟灵儿一巴掌拍在桌上,石板弹了一下,三颗萝卜滚出去两颗,“简单,直接,立竿见影!”
唐小幽推了推眼镜:“锚点已经深入经脉了。剁了手,它会沿着断面继续往里扩散,速度比现在还快。”
钟灵儿:“那把胳膊也……”
“否决。”叶一舟和唐小幽同时开口。
钟灵儿的另一只手也拍上了桌面,石板裂了一条缝,那颗发芽的土豆从裂缝里掉下去了。
“你们就是想得太复杂了!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砍,砍不断就——”
“如果把一舟的手剁了。”
角落里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柳青青抬着头,绿眼睛很认真地看着钟灵儿。
“他就没法做饭了。”
屋子里安静了整整一秒。
钟灵儿举在半空的拳头缓缓放下来。
“……行吧。这个理由我接受。”
叶一舟看了柳青青一眼。
感动是有的,但仔细品品这话的重点,好像哪里不太对。
会议继续。
唐小幽把母亲的加密笔记摊在桌上,翻到昨夜新破译的那一页。
纸张发黄,边角卷曲,字迹细小而工整,是用特殊墨水写的。
不对着光看,什么都看不见。
“老妈在参与瞒天计划期间,曾在北境沙海深处接触过一种特殊水源。”唐小幽的手指点在笔记中间一行字上,“那就是静滞之水,藏于月泉。”
她翻到下一页。
“同一份笔记里,还有另一个关键词——银狐。北线辅助单位,古族残部,代号S.H。”
唐小幽抬起头,金色右眼在晨光里转了一下。
“如果银狐族真的还活着,还在沙海深处守着什么东西,那月泉大概率就在他们的地盘上。”
叶一舟没说话,在脑子里把几条线拉到了一起。
方案一,净源之术。
柳曲文说过,青杨族的遗产如果还有留存,最可能被信得过的盟友保管。
银狐族正好满足这个条件。
三千年前在战场上为青杨族燃尽狐火的那群小狐狸。
方案二,静滞之水,月泉。
就是在银狐族的方向。
方案三,更深层次的接触。
BOSS的巢穴在哪儿?
在东南,沙海深处。
三条线,同一个方向。
唐小幽把笔记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
“老妈走过的路,”她说,“我得去走一遍。”
叶一舟还没来得及回应,门口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叶……叶大人……”
可可站在门槛外面,两只长耳朵耷拉着,怀里抱着一本草茎纸装订的册子。
她发现屋里所有人都在看她,腿当场就软了,膝盖磕在门框上,疼得龇牙,但手里的册子举得死死的。
“日、日志……苗圃日志……今天的……”
叶一舟走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可可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叶一舟的手停了。
今天的记录里多了一条,用红色碳条标注的,旁边画了七个哭脸的小草简笔画:
“灵田东边角落的驱虫草有七棵一夜之间枯死了。枯死方式很奇怪。不是干枯,是从根部变成紫色然后软掉。我把紫色部分拔掉埋在堆肥坑旁边了。请叶大人检查。”
叶一舟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
他抬头,和唐小幽对上了视线。
紫色,从根部扩散。
和他手背上那些纹路蔓延的方式一模一样。
母锚不只是在侵蚀他的身体。
他每天种田,手掌接触土壤,灵力灌注种子……
那些微量的域外能量,顺着他的手,渗进了泥土里,渗进了他亲手种下的每一棵植物的根系里。
叶一舟把日志合上,放在桌上。
他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望向灵田东边角落。
七个空位。
他记得那七棵驱虫草。
第一棵是半个月前种的,发芽那天下了一场小雨,他蹲在旁边骂了一句“长这么慢以后别想吃好的”。
第三棵的叶子长歪了,他用竹签给它搭了个架子。
第五棵旁边有一窝蚂蚁,他没舍得用药,拿树枝把蚁道引到了别处。
全没了。
叶一舟站了一小会儿。
转身回屋的时候,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钟灵儿跟他玩了这么久,太清楚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真正气到顶的时候,叶一舟不骂人,不摔东西,不皱眉头。
他只会变得特别的,特别的安静。
“小幽。”
“在。”
“方案二的屏蔽装置,没有静滞之水能不能做?”
“能。用替代材料的话,屏蔽效率砍一半,维持时间从长期变成——”
“多久能做出来?”
“三天。”
“两天。”
“原始人你听不听人说——”
“就两天,开始吧。”
唐小幽张了张嘴。
“麻烦你了……”
她看了一眼叶一舟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翻开的苗圃日志,看了一眼那七个哭脸的小草简笔画。
“哎……”
她没再说话,转身往工坊走了。
……
入夜。
唐小幽赶出来的第一版屏蔽贴片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灰色薄片,边缘还没打磨干净,贴在叶一舟手背上的时候扎了一下皮肤。
“凑合用。”唐小幽把工具往兜里一塞,“能把脉动压低三成,不能再多了。”
叶一舟活动了一下手指。
贴片底下的印记安分了一点,跳动的频率从两三秒一次变成了七八秒一次。
聊胜于无。
他去灵田做一轮巡检。
月亮又被沙尘遮了,光线很暗,灵田里的作物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净水芦苇的叶尖挂着露珠,长须柳的枝条垂在地面上,坚壁竹的竹节反着一层冷光。
叶一舟走到东边角落,蹲下去看那七个空位。
土是新翻过的,可可把枯死的根茎拔得很干净,坑里还撒了一层草木灰消毒。
他伸手摸了摸土面。
脚下的泥土动了。
不是预警藤网的信号,藤网的震动是从水平方向传来的,有节奏,有间隔。
这个不一样。这个是从正下方,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层一层地往上顶。
整片灵田的土壤同时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频率低到耳朵几乎听不见,但牙根在震,后脑勺在麻。
手背上的贴片烧了。
银灰色的薄片从中间裂开,边缘卷曲发黑,露出底下那片暗紫色的印记。
印记亮了一下。
叶一舟的脑子里涌进来一个东西。被他理解成了一种声音:
“时间……到了……”
“献祭……开始……”
叶一舟的膝盖撞在了地上。
【警告!域外寄识锚点与外部意识体产生瞬时共振!当前抑制率:55%!宿主意识边界受到试探性接触!】
55%。
上午还是65%,贴了贴片压回去一点,现在立刻被打穿了。
叶一舟撑着膝盖站起来,抬头看向东南方的夜空。
“会点魔法了不起啊……”
他的声音很轻,握着的拳头在抖。
“叫大佬,谁不会啊……”
身后传来钟灵儿的声音,隔着半个新天地的距离喊过来的:“叶猪脑袋!夜宵好了!再不来我全吃了啊!”
工坊方向,唐小幽的锤子叮叮当当地响着,节奏稳定,一下都没停。
树屋二楼的窗台上,柳青青抱着一碗粥,朝他挥了挥手。
粥碗冒着热气,在夜色里拉出一缕白线。
叶一舟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暗下去的天。
转身,往灯光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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