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新天地的夜。
灵田里的净水芦苇偶尔晃一下,长须柳的枝条拖在地上,连风都懒得吹。
训练场上搁着三根坚壁竹木桩,最粗的那根有成人腰围,竹节密实,表面被灵力浸润过,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
钟灵儿站在正中间那根木桩前面。
拳套绑得很紧,红色的绑带勒进手腕,勒出一圈浅浅的棱。月光从头顶斜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沙土地面上拖出一条暗色的线。
第一拳,拳面正中竹节缝隙,力道从手臂贯到指根,声响短促,“啪”一下就完了。
木桩没晃,竹节表面留了一个指节深的凹坑。
第二拳,换了个角度,从腰间往上带,肩膀转了半圈,整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前脚掌上。竹节上裂开一条细纹,碎屑弹到她脸颊上,她没躲。
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
一套打完,呼吸没乱,心跳没加速,木桩上多了九个凹坑,排列整齐,每一个的深度误差不超过半分。
自己也是逐渐强大起来了……
钟灵儿收拳,盯着那些凹坑看了很久。
不对。
她骂了一句,但没出声,只是嘴唇动了动。然后重新站好,把双脚的位置挪了半寸,重心压低。
这次出拳的轨迹变了。
拳头从胸前推出去的时候,她的手腕转了一个角。
不是直线打出去,而是在打出的过程中让拳面带上一个弧度,试图让力量绕着拳头的轴心盘旋。
但是力量散了,打在木桩上的那一下,凹坑比前面的浅了一大截,而且形状歪了。
再来。
手腕的转角再大一点,力量还是散的。不对,应该是从肩胛骨那里就开始转,不是手腕带的……
又试了一次。
肩膀转了,手也转了,但两个旋转的节奏合不上。打出去的拳头在半路上打了个晃,最后歪歪扭扭地蹭到了木桩侧面。
连凹坑都没留。
钟灵儿咬了咬后槽牙。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每一次出拳,她都在调整旋转的起始点和节奏。
但每一次都是失败的。
力量不是散了就是偏了,最离谱的一次,拳风绕了半圈然后反弹回来把她自己的袖口掀了起来。
不知道多少次之后,她一脚踹在木桩根部,坚壁竹纹丝不动。
她倒是被反作用力弹得退了两步。
“操。”
这回骂出声了。
她坐到地上,背靠着木桩,两条腿伸直了,抬头看天。月亮被一层薄薄的沙尘糊住,边缘发毛,看不出轮廓。
拳套在膝盖上搭着,她低下头看了一眼。
右手拳套的虎口位置,皮面磨得发白,缝线松了几针。
旁边有一块补丁,很老了,红色的丝线歪歪扭扭地把裂开的皮面缝在一起,针脚粗得离谱,但是缝了几层,极其结实。
她盯着那块补丁。
……
院子不大。
这个梦她做了不知道多少年,闭着眼就能把每一棵树的位置画出来。
三棵花树,品种叫不上名字,枝干矮矮的,但花开得密,整个院子里都是暖色的光。
有个人在院子中间,红头发。
这是她关于母亲最清晰的记忆碎片了——那一头浓烈得过分的红色长发,扎了个松松垮垮的马尾,尾巴甩到腰线以下。
那个人在打拳。
跟钟灵儿从小学到大的任何一套拳法都不一样。
拳出去的时候,手腕在转,肩膀也在转,腰胯也在转,整个人从脚底到指尖构成了一条流畅的旋转轴线。
力量沿着这条线往外走,到了拳面上不是直接砸出去,而是像水流遇到石头一样绕了一圈,裹着拳面一起往前推。
淡金色的火焰从指缝里漏出来,沿着旋转的方向缠在拳风上,一圈一圈地往外扩。
最近的那棵花树离出拳的落点不到两尺,火焰的热气扫过去,花瓣抖了抖。
没有焦边,没有枯萎,甚至连花蕊上的露珠都没蒸发。
小小的钟灵儿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撑着下巴,腿短得垂不到地面,两只脚在空中一荡一荡。
她看得嘴巴都忘了合。
那个人收了拳,转过身。
面容模糊……永远是模糊的。
但这一次,在模糊的轮廓里,有一点东西比以前清楚了一些——唇角的弧度。
应该,是在笑吧。
那个人走过来,蹲下身。手掌覆在她的头顶上,指缝里的热度还没散,暖烘烘的。
嘴唇动了,说了些什么呢?
钟灵儿在梦里拼命竖起耳朵。
每一次做这个梦,她都在试图听清这句话,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
声音经过记忆的层层过滤之后变成了模糊的嗡鸣,像隔着一层水。
但今晚,水薄了一点。
她听到了一个字。
“……记……”
然后梦碎了。
……
钟灵儿睁开眼。
后脑勺靠在坚壁竹上,木桩硌得疼。夜风灌进领口,刺了一下。
她抬起右手,看着拳套上那块红色补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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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了?
学什么拳法都学得快,碗口镇周围能找到的拳法教材她三天就能上手,半个月就能打出自己的节奏。
到了王都,见了更多高手,基础拳技她两天摸透。
连罗烈那种级别的老怪物都认可她的天赋。
当然,是不是借着母亲的面子,就不知道了。
但是,唯独这一招。
梦里看了无数遍,醒来练了无数遍。手腕的转角、肩膀的起始点、腰胯的发力时机……
每一个环节单独拆开她都做得到。但拼在一起,就是拼不上。
力量是足够的,速度也不差,理解也是到位的啊……
少了点什么,她说不清少了什么。
沙土地面上传来脚步声,很轻,有节奏,落点精准。
猫耳族的步伐,天生带着猎手的韵律。
钟灵儿没抬头。
脚步声在她面前两丈远的地方停了。顿了一拍,然后转了个弯,往她这边走过来。
莉娜在她旁边蹲下,单膝着地,刀鞘碰了一下沙土。
“灵儿姐。”
“嗯。”
“巡逻完了?”
“完了。东线和南线没异常,西线有一窝沙鼠在打架,打得挺热闹。”
“谁赢了?”
“胖的那只。坐在对手身上吃东西。”
钟灵儿哼了一声,没笑。
安静了一阵子。夜风把灵田方向的芦苇味送过来,混着一点泥土的腥气。
“你练了多久了?”莉娜问。
“不到一个时辰。”
“练什么?”
钟灵儿张了张嘴。
平时有人问她练拳的事,她的标准回答是“不关你事”或者“你打得过我再说”。
这两句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没出来。
大概是因为凌晨三点这个时间太不讲道理了。人在这种时候脑子里的防线会矮一截。
“一个我梦到过的招式。”
她说。
嗓音有点沙。不是喊哑了的那种沙,是从胸腔底部往上顶的那种——带着压了很久的闷。
“或许……是我妈教我的。只是那时候我太小了。记不清了。”
月光底下,莉娜的竖瞳缩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钟灵儿的侧脸。红色的碎发贴在脸颊边上,汗干了之后留了几道白痕。
没有了白天的张牙舞爪和火爆脾气,下颌线的轮廓柔和了很多。
莉娜没接话。
过了大概一分钟。
“我们兽人里面,”她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有一句很老的话。”
钟灵儿偏了偏头。
“拳头会记住主人记不住的东西。”
钟灵儿的肩膀动了一下。
莉娜站起来,拍了两下膝盖上粘的沙。
“你的拳头比你的脑子聪明。别想了,多打。打到有一天,它自己想起来。”
她往巡逻路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
“但别大半夜在这吵。我们猫耳族的耳朵比你想象的灵。”
脚步声远了。
钟灵儿坐在原地,看着莉娜的背影消失在沙丘那边。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她低下头。
右手拳套上的红色补丁在月光下颜色很淡,快看不出原本的红了。
线头从针脚的末端翘出来,细细的一根,卷着。
那是她记忆里最早的东西之一。
比院子里的花树还早,比模糊的红发还早。
最早的记忆是一双手。
大手包着小手,小手里攥着一只迷你版的拳套,做工潦草,皮面上有好几个气泡,缝得结实。
大手松开之后,拳套的虎口就裂了。
那双手没生气,笑了一声,从衣兜里摸出针线,三两下把裂口缝上。
线是红的。
“等你以后打出我的拳,”那个声音在记忆的最远处回荡,模糊得只剩下调子,“这条线就不用了。”
不用了。
什么意思呢?
她到现在也没想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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