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耳族收纤维的队伍里,可可跟大部队走散了。
不是故意的,是她追着一根从碎石缝里垂下来的藤蔓走了太远。
这种藤蔓她没见过。
颜色偏灰绿,比普通植物的茎干细很多,表面有一层极浅的荧光。
不是灵力催生的那种亮光,更接近于材质本身自带的微弱反射。
可可用指甲掐了一下,没断。
她使了更大的劲。还是没断。
她把藤蔓折了个九十度的弯,放开手,藤蔓弹回原位,形变恢复率极高。
兔耳族的手艺人对材料的敏感度是刻在骨子里的。可可的长耳朵直直竖了起来,两只手捧着那根藤蔓,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
她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把骨制小刀,割下一段,试着搓了两根细绳。
手感太好了。
拉力是普通棉线的不知道多少倍,柔韧度极佳,搓出来的绳子表面自带那层淡淡的荧光,好看得不像话。
可可抱着那段藤蔓站起来,耳朵尖在抖。
她要去找叶大人。
从东区跑到树屋的路上,她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进门,开口,把东西递过去,说完走人。
简单,流畅,不会出错。
然后她在树屋门口撞翻了一桶水,整桶水从头浇到脚。
可可湿漉漉地站在门口,红眼睛眨了两下,耳朵耷拉下来,手里的藤蔓样品倒是举得高高的,一滴水都没沾到。
叶一舟从屋里探出头。
“叶、叶大人……”
声音小到快被风盖过去了。
“我、我发现了一个好东西……”
叶一舟接过那段藤蔓,用手指弹了一下,听声辨质。又拉了拉,试了试回弹。最后用指甲在表面刮了一道。
没留痕迹。
他抬头看了看可可。
浑身湿透的兔耳族少女正用两只手绞着衣角上的水,低着头,长耳朵的尖端还在滴水。
“这东西如果能量产,”叶一舟把藤蔓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就是新天地目前最好的建筑绳索和纺织原料。比灰岩族搓的麻绳强出几条街。”
他把藤蔓还给可可。
“标记好生长位置,回头把这一片全部归档,测一下韧性、耐磨、耐酸雨的数据。”
可可接过藤蔓的手在抖。
叶一舟看着她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忍不住加了一句:“看来,我找到了一个称职的苗圃主管。”
可可的嘴唇哆嗦了半天。
“我……我会努力的……”
话说完,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行了个九十度的鞠躬。
再跑。
又折回来,发现自己的藤蔓样品忘在叶一舟手里了,红着脸拿走。
再跑。
跑了三步又回来,这回什么都没忘,纯粹是觉得刚才鞠躬的角度不够深,又鞠了一个。
叶一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来来回回折腾了四趟,最后消失在兔耳族工坊的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门口那摊水,叹了口气,进去拿拖把。
……
午饭是莉娜做的。
巨型萝卜切块炖烂,那些灰扑扑的菌肉过油煎了一遍逼出水分,再拿灵泉水吊了个汤底,最后撒一把碎葱花。
不知道她怎么弄的,那些被柳青青催化过的、口感偏硬偏涩的食材,出锅的时候竟然都变得软烂入味。
灵气蒸腾在热汽里,飘得满场都是。
这是新天地建成以来,三个族群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饭。
场地就是训练场边上的空地,搬了几排石块当凳子,大锅架在中间。
最开始有些拘束。猫耳族坐一堆,灰岩族坐一堆,兔耳族缩在最角落——泾渭分明,连打饭的队伍都自觉排了三列。
但饭一入口,界线就模糊了。
灰岩族的壮汉发现兔耳族的小姑娘吃饭速度比自己还快。
兔耳族代谢高,饭量惊人。
一个壮汉伸着脖子数了数对面那个兔耳族少女碗里的饭量,回头用方言跟同伴嘀咕了两句。
“你晓得不?那个兔娃子,一个人吃了我们一群人的饭!”
“我又不是哈子!你吼啥子!”
“尼玛……”
猫耳族的幼崽和兔耳族的幼崽为最后一块蘑菇糕打起来了。
猫耳幼崽手快,抢到了;兔耳幼崽眼泪汪汪地盯着看;猫耳幼崽纠结了三秒,把蘑菇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兔耳幼崽接过来,吃了一口,笑了。猫耳幼崽也笑了。
旁边的大人们都没吭声,但有几个在偷偷看这一幕。
莉娜端着碗坐在一块石头上,离人群远了几步。
一个年轻的女战士,她旁边的猫耳族副手小声开了口:“我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咱们会跟兔子族坐一块儿吃饭。还吃的是地里种出来的东西。”
莉娜没应。
她的碗里还剩半碗汤,热气顺着碗沿往上走。
“族长大人——”
“别叫这个。”
副手一愣。
莉娜端着碗,视线落在远处。
叶一舟正在给柳青青盛第四碗粥,自己的脚踝被一根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藤蔓缠住了,他一边骂一边用脚踢,柳青青在旁边笑得弯了腰,钟灵儿伸手帮忙扯藤蔓,结果把叶一舟的鞋扯掉了。
莉娜把碗里最后的汤喝完。
“这里不是部落。”
副手问那叫什么。
莉娜把碗放在石头上,没回头。
“家。”
……
下午的活比上午轻松。
植被整治的大头已经处理完了,剩下的是规划。
叶一舟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半天,最后定下来五个功能分区:灵田区、工坊区、居住区、训练场、水晶花园。
各区之间留了宽敞的绿化隔离带,种上驱虫草和净水芦苇。
系统在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弹了个框出来。
【新天地基础设施完成度提升至17%。居民信任度+4%。当前“众望所归·奇迹”进度:36%。】
叶一舟看着那个进度,嘴角往下撇了撇。
任重道远。
他关掉面板,把规划图用石块压在公告栏旁边,收工。
……
夜很安静。
新天地入夜之后的声音不多。
远处灰岩族矿洞方向偶尔传来一两声锤响,兔耳族工坊的纺车“吱呀”地转着,猫耳族巡逻队的脚步声在龟甲边缘有规律地绕圈。
叶一舟一个人在灵田边浇水。
月光从息壤龟龟甲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栏。水从竹管里流进土壤,发出很细的“咕嘟”声。
他的右手被刺了一下。
不是很疼,跟被针扎了一下差不多。
叶一舟停下浇水的动作,把手翻过来。
黑色鳞片印记还在。
但边缘多了一条线。
暗紫色的,极细,沿着手背的静脉走向往手腕方向延伸了大约半寸。
那条线不是画上去的,更接近于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
毛细血管一样的东西,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深了两个色号。
昨天还没有这条线。
叶一舟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五秒钟。
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手背,继续浇水。
浇完最后一垄,他把竹管挂回架子上,直起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
息壤龟龟甲折射出的星空倒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每一颗星子都是反的。
镜像的天空,离真实的天隔着一层壳。
“哎……还是难逃一劫嘛……”
他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没给谁听。
风从沙海的方向刮过来,裹着细沙和干燥的热气。风里有一个声音。
太远了,远到要用“有没有听错”来形容。
沙粒摩擦产生的频率,高而细,拉得很长,拖着一条尾巴消失在夜色尽头。
叶一舟回头。
什么都没有。
灵田还是灵田,田埂还是田埂,驱虫草在夜风里摇晃,净水芦苇的叶片上挂着露珠。
但他脚下的影子——
刚才好像短了一截。
只有那么一瞬。
叶一舟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月光下,影子安安静静地贴在地面上,形状正常,长度正常。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往树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灵田尽头那片黑漆漆的地界。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只要不是那个影蜥,自己都能接受……
他收回目光,上了楼,关了门。
灵田边缘,最后一盏莹光蒲公英在风里灭了。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从一粒沙的缝隙间,极慢极慢地,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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