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告栏是一块竖在树屋门口的木板，上面钉了层薄薄的树皮。
叶一舟用炭笔写的字不算好看，横竖粗细不匀，但胜在够大，隔着二十步都能看清。
“新天地第一次绿化整治公告。”
“所有居民今日停工。猫耳族砍灌木，灰岩族搬大件，兔耳族收纤维。不许迟到，不许偷懒，午饭管够。”
落款盖了那颗用土豆刻的“老叶农场”印章，歪歪扭扭的，跟正经公文没有半毛钱关系。
但效果出奇的好。
天还没亮透，猫耳族的斥候就已经磨好了短刀。灰岩族的壮汉三五成群地从矿洞方向走过来，肩上扛着铁锹和绳索。兔耳族动作最慢，但来得最齐：连最小的幼崽都被大人牵着手带了出来，怀里抱着一根胡萝卜，用来壮胆。
叶一舟站在树屋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往下看。
到处都忙。
猫耳族的刀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又一下，灰岩族壮汉嘿呦嘿呦地拖着一颗脸盆大的萝卜往空地上滚，兔耳族的姑娘们蹲在地上，手指灵活得不像话，正把断裂的藤蔓一根根理顺、扎好、码成捆。
三个种族，三种干活的节奏，三套截然不同的工具。
但拼在一起，居然严丝合缝。
叶一舟把粥喝完，碗放在栏杆上，没收回去。他靠在那儿多看了一会儿。
不知不觉间，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了。
这个念头没来由地冒出来，没什么特别的情绪。
他以前觉得能把灵田种满就不错了，后来觉得能让猫耳族吃饱就行了，再后来觉得能让兔耳族不哭就算胜利——
结果一回头，三个族群两百来号人，各有各的活干，各有各的位置，早饭是他煮的，工具是巴杰打的，刀是莉娜发的，规矩是大家一起磨出来的。
还行。
叶一舟收回目光，拿起碗下了楼。
……
东区的蘑菇群是重灾区。
柳青青那一觉的催化效果在这片区域尤其夸张，两米多高的蘑菇一排排挤在一起，菌盖遮天蔽日，底下的地面潮湿到打滑。猫耳族的战士们穿着兽皮靴踩进去，走两步就得扶着蘑菇杆子稳身形。
莉娜带头。
她的刀法利落，三下两下就把一棵蘑菇从根部砍断。
蘑菇杆子倒下去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闷响，砸在地上，菌盖碎裂，弹出一大团孢子。
白色的粉末扑了她一脸。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皱了皱鼻子。
不是毒孢子，没味道，就是黏。
“继续。”
第二棵蘑菇被砍倒，第三棵紧跟着。
问题出在第四棵。
这棵蘑菇比别的都大一圈，菌杆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猫耳族战士砍了五刀才砍断，蘑菇倒地的时候，菌盖底部喷出的孢子量是前几棵的三倍——但这次不一样。
孢子落地之后没有散开。
它们凝在一起了。
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膜状物在地面铺开，弹性极好，用脚踩上去能感觉到明显的回弹。
没人留意到这个。
紧跟着倒下来的第五棵蘑菇，菌杆砸在这层膜上。
“嘣”的一声。
蘑菇碎块弹射出去，速度快得离谱，一块拳头大的菌肉划了道弧线，精准命中莉娜的后脑勺。
嬉笑声，推搡声，一瞬间就消失了。
莉娜转过身。
她脑后沾着白色的蘑菇碎渣，琥珀色的竖瞳在晨光里收缩成一条线。
砍蘑菇的战士们，齐刷刷地低头。
有人吹口哨。
有人忽然对地上的泥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有人把刀扛在肩上，扭头望天。
莉娜的视线从左扫到右，扫了整整五秒。
然后她从头发里摘出那块蘑菇碎渣，低头看了看，用两根手指捏碎，扔在地上。
“下一棵。”
所有人同时呼了一口气。
……
叶一舟在西区被巴杰拦住了。
巴杰五官纹丝不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开口之前先沉默三秒。
“大人，有个事。”
“说。”
“矿洞。”巴杰指了指身后。
叶一舟跟他走了几步，弯腰钻进矿洞口。
矿洞是灰岩族前两天刚挖的，不深，用石柱做了简易支撑。
但柳青青那一觉的催化波及到了这里，树根从洞壁里钻了进来。
不是一两根，是一片。
粗细不一的根系交错缠绕，已经把支撑用的石柱裹了个结实。矿石和根茎长在了一起，分都分不开。
巴杰用手拍了拍一根缠在石柱上的粗根，发出“邦邦”的声响，质地极硬。
“拔根，柱子跟着倒。不拔，矿没法采。两头堵。”
叶一舟蹲下来，捏了捏那根最粗的根茎。
手感跟他前一天检查的苦菜根类似——密度极高，纤维扎实，柳青青催化出来的植物在结构强度上有一种反常的提升。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不拔。”
巴杰等着下文。
“也不留在原位——让它长，但换方向。”叶一舟指了指矿洞的天花板和两侧洞壁，“这些根系的硬度你也看到了，比你们打的石柱结实十倍不止。让柳青青过来引导一下生长方向，根系沿洞壁扩展开来，天然的矿道支架。石柱都可以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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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杰愣了一会儿。
他又拍了一下那根硬根，嗓子眼里滚了个低沉的笑声出来。
“是我想岔了。”
“没有，”叶一舟往外走，“你想的是采矿的事，我想的是种田的事。刚好凑一起。”
……
水晶花园里，柳曲文的教学进入了第二天。
昨天的课题是“感受”，今天升级成了“抑制”。
方法很朴素，让柳青青在心里默念“安静”。
“木灵之力的本质是生机的外溢，”柳曲文的声音从树苗叶尖传出来，缓而稳，“你控制不住，不是因为力量太大，是因为你的意识没有告诉这股力量要停。你说一声停，它就停。”
柳青青赤脚站在灵田中央，两手下垂，眼睛闭着。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安静”。
效果出乎意料。
她周围三米内的草木，生长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那些躁动的嫩芽不再疯长，叶片的舒展节奏回归到了正常水平。
叶一舟站在田埂上观察，确认催化的范围确实在缩小。
“不错，保持住。”柳曲文说。
不知道什么时候，柳青青的肚子叫了。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水晶花园里格外清晰。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脑子里“安静”两个字被另一个念头取代了——
饿。
催化信号瞬间暴走。
她脚边的草在两秒之内蹿到了膝盖高度，一朵不知道什么品种的黄花从土里拱出来，径直开到了她肩膀的位置。
柳曲文沉默了很久。
“你的问题不是力量太强。”
柳青青睁开眼，无辜地看着那棵小树苗。
“是心思太少——只想着吃。”
“可是，”柳青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真的饿了。”
叶一舟在田埂上感受到了柳曲文的视线，无奈地笑了笑，转身去厨房拿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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