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兔耳族宿舍最角落的那张草席上,可可已经醒了。
她没有马上起来,而是先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隔壁床铺上的老婆婆翻了个身,鼻息均匀,没醒。
对面的两个兔耳族姑娘挤在一条毯子底下,睡得七扭八歪,其中一个的长耳朵搭在另一个脸上,盖了半边。
可可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叠草茎纸和一截碳条。
草茎纸是她自己做的,用前两天发现的那种高韧藤蔓的边角料压制,没漂白,颜色偏黄,但纤维密实,碳条划上去不会晕开。
这东西她试了好几遍才成功——前三批全废了,不是太薄就是太脆。
她趴到宿舍门口那块平石板上,借着一株荧光蒲公英的微光,开始写。
碳条在纸面上划出的声音很轻,比蚊子叫大不了多少。
可可握碳条的姿势不太对,三根手指攥在一起,整只手都在使劲,写出来的字横不平竖不直,跟虫子爬过的痕迹有一拼。
她不在乎。
叶大人说了,当苗圃主管,要写报表。
她不太清楚“报表”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叶大人当时的原话是“把苗圃里的情况每七天记一次,种了什么,长了多少,有没有问题”。
她反复在脑子里过了七遍,生怕漏掉一个字。
后来她去问唐小幽,唐大人。
唐小幽当时正躺在天翼号的机腹底下拧螺丝,听完她磕磕巴巴的描述,从机舱底下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两下:
“就是把数据写下来。数字要准。格式随便。”
可可当时没敢多问“格式”是什么意思,回去自己琢磨了一整天。
所以她现在趴在石板上的这份东西,格式确实很随便。
随便到了一种让人无从评价的程度。
纸的最上面,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大字:
“苗圃周报第一份可可写的”
没有标点。“苗”字的草字头少了一横。“周”字的口写成了方框,里面的“土”塞不进去,被她硬挤在方框外面,看起来像一个人蹲在笼子旁边。
然后是正文。
“萝不:种了四十七棵。最高的一棵到我的腰这里。最矮的一棵到我的脚面这里。都活了。没有死的。有三棵叶子有点黄了我浇了水好像好了。”
“磨姑:灰的那种,有十九个。大的有碗口大。小的有指头大。味道不好闻但是叶大人说能吃。”
“净水芦苇:十二棵。长了好多。比上次高了一个手掌。根很长往水里扎的那种。我没敢拔出来看。”
“驱虫草:种在灵田边上的那一排,数了三遍,八十六棵。有虫子来过但是被赶走了。草没坏。”
每一段后面,她都画了一幅小图。
萝卜画得最用心:四十七棵萝卜,她居然给每一棵都画了不同的表情。
有的笑,有的愁眉苦脸,有的闭着眼打瞌睡。她用一根极细的碳条尖端点上去,歪七扭八的小圆脸辨识度极高。黄叶的那三棵,她画了哭脸,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已经救好了不哭了。”
蘑菇画得比实物好看。她给灰扑扑的蘑菇加了条纹,看起来像戴了帽子的小人。
灌溉时间那一栏是全篇最精确的部分。
她没有钟表,不会算时辰,于是发明了自己的计时法:
“浇水时间——太阳从东边石头尖尖爬到树枝叉叉的时候浇第一遍。太阳到头顶正上方的时候浇第二遍。太阳掉到西边大蘑菇后面的时候浇第三遍。”
每一遍浇多少水,她用“半桶”“一桶”来标注。哪块田浇完地面会冒泡,哪块田吃水快需要多浇半桶,全写上了。
她趴在石板上写了快两个时辰。中间碳条断了一次,她从口袋里掏出备用的那截,继续。
天蒙蒙亮的时候,隔壁床铺的老婆婆醒了。
老人家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可可趴在门口,吓了一跳。
“可可?你干啥呢,天都没亮——”
“写……写报表。”可可的长耳朵往后贴了贴,声音细得跟蚊子较劲。
老婆婆凑过去看了两眼,满脸的不明所以。
“什么是报表?”
可可想了半天,把碳条夹在耳朵后面,很认真地回答:“就是……把胡萝卜的事情,写下来。”
老婆婆“哦”了一声,又看了看那张画满了笑脸萝卜和戴帽子蘑菇的草茎纸,脸上的表情在“你是不是傻”和“这孩子真乖”之间来回横跳了好几轮,最后什么都没说,伸手帮她把掉在地上的碳条渣扫干净了。
……
叶一舟是在公告栏旁边接到这份报表的。
当时他刚吃完早饭,手里端着半碗没喝完的粥,正和一个灰岩族的老石匠商量矿洞加固的事。可可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捧着那叠草茎纸,纸角被她攥出了褶皱。
“叶……叶大人。”
她的声音小到叶一舟差点没听见。
“苗圃……周报……第一份……”
叶一舟接过来的时候,先看到了封面那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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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圃周报第一份可可写的”。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差一点——真的就差那么一点没绷住。
但他咬了咬后槽牙,硬生生把那股笑意压下去了。
他翻开第一页。
“萝不”两个字扎进眼睛里。
他没笑。
继续往下看。每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每一段拙劣的描述,每一个画了不同表情的萝卜小脸。
他的翻页速度慢了下来。
数据是对的。
他昨天下午巡过一趟苗圃,四十七棵萝卜的数量没错。
黄叶的确实是三棵,他当时提过一嘴让可可留意浇水量。净水芦苇的高度他没量过,但“一个手掌”这个说法,跟他目测的差距不会超过半寸。
驱虫草八十六棵。
但他记得自己种的时候是八十五棵。
多了一棵?
他翻到那页的小图,在第三排最末尾找到了一棵被画了问号脸的驱虫草,旁边标注了一行蝇头小字:“这棵不是叶大人种的是自己长出来的我不确定算不算。”
叶一舟盯着那个问号脸看了两秒。
他把粥碗搁在旁边的石台上,从背包最底层翻出一块放了好几天的土豆。
已经有点发芽了,正好没法吃。
他掏出削水果的小刀,对着土豆的横截面刻了几刀。
刻得不好看,边缘毛糙,但勉强能辨认出四个字的轮廓:老叶农场。
他把土豆章子蘸了蘸石台上一小碟浆果汁,抬手,在报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压了上去。
印出来的效果也不好看。
浆果汁颜色偏暗,渗进草茎纸的纤维里晕开了一圈,“农”字的最后一笔跟纸边连成一片。
但盖上了就是盖上了。
叶一舟把报表拿起来抖了抖,等浆果汁干透,然后走到公告栏前面——三族居民的公示通知都挂在这儿,从巡逻排班到矿洞开采进度,满满当当十几张。
他把可可的苗圃周报贴在了最上面,最中间。
比所有通告都高出一截。
周围陆续有人经过。猫耳族的巡逻兵换班回来,两个灰岩族的壮汉扛着镐头往矿洞方向走,兔耳族的纺织小组抱着一捆藤蔓绳子路过。
叶一舟没走。他站在公告栏旁边,等人聚得差不多了,抬手指了指那张报表。
“来,都停一下。”
声音不大,但新天地的居民对这个语调已经很熟了——
叶大人有话说的时候,就是这个调子。
二十多个人围过来。
“这是苗圃的第一份周报。”叶一舟拍了拍公告栏上那张草茎纸,“可可写的。四十七棵萝卜,十九个蘑菇,十二棵净水芦苇,八十六棵驱虫草,每一棵的高度、状态、浇水量,全记下来了。信息都是对的。”
他顿了顿。
“有些字写错了,不要紧。数没错就行。”
“能把一周的事儿,准确无误地写进一张纸里面,我认为,非常优秀!”
他转头看向人群后面。
可可站在最外圈,缩在一个灰岩族壮汉的背影后面,只露出两只长耳朵的尖端。耳朵尖在抖。
叶一舟的视线落在那两只耳朵上,停了一下。
“所以——”
他抬起手,拍了三下掌。
节奏均匀,声音清脆。
叶一舟专门为此教过一次:在王都,大人物是怎么夸赞别人的。
用掌声表示感谢和欢迎。
猫耳族学得最快,兔耳族最慢,灰岩族拍出来的声音跟擂鼓似的。
三下过后,人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了回应。先是猫耳族的副手跟上了节奏,然后灰岩族的石匠们跟着拍,最后兔耳族那几个纺织姑娘也伸出了手。
掌声不齐,但够响。
二十多个人的巴掌拍在一起,在新天地的晨风里来回弹了好几个来回。
可可从壮汉的背影后面露出了半张脸。
红眼睛,红鼻尖,长耳朵直直地竖着,尖端还在抖。
叶一舟看着她,没说多余的话,只是微微扬了一下下巴。
那个动作的意思很简单:做得好。
可可的嘴唇哆嗦了好一阵。
她想说谢谢。
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推了半天推不动。
最后她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点得幅度太大,把自己点得踉跄了一步。
鼻尖上有一颗水珠,她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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