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舟的身体没有动。
但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那只影蜥。从影子里钻出来的那只。咬了他脚踝一口——按照钟灵儿的说法,他当场就栽了。
但在昏迷中,或者说在那场混乱的梦里,那个鳞片给他的印象极其深刻。
假的。那些都是发烧烧出来的幻觉。
但印记本身是真的。
影蜥或许,也是真的!
影蜥从影子里钻出来袭击他——不是巧合,不是路过的野兽随机攻击,而是这块印记在发出信号。
叶一舟抬头看了柳曲文一眼,那棵树苗还维持着后仰的姿态,两片小叶子裹得紧紧的。
“这种印记是什么?”
“域外寄识的锚点。”柳曲文的回答没有打弯,“本质上是一缕极微弱的神识投影。它会沿着宿主的经脉缓慢侵蚀,最终在灵魂深处扎根。” “一旦扎根成功……打下这个锚点的主人,就能透过你的眼睛看、透过你的耳朵听、甚至在关键时刻接管你的身体。”
叶一舟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三千年前,青杨族内部就有人被这种手段渗透。”柳曲文的枝叶抖了一下,那抖法跟害怕无关,更像是一个老兵在回忆旧战场时,控制不住的肌肉记忆,“那些被锚定的族人,直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敌人的眼线。”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背叛。”
叶一舟盯着手背看了几秒。那些黑色的细小鳞片纹路,在荧光下一动不动,乖巧得很。
“侵蚀速度多快?”他问。
“以你目前的体质……”柳曲文的枝条往前探了探,隔空感应叶一舟的经脉状况,“还有你身上那股古怪的净化力。”
“老夫没看错的话,你体内自有一套应对办法。”
【种田清道夫】
在种田过程中,恶劣环境抗性极大幅度上升。
虽然不是专门对付这个的,但打过地、浇过水的时候,那股被动力量多少会把异源能量往外挤一挤。
叶一舟点头:“有,但不是随时生效。”
“那就麻烦了。”柳曲文的语气沉了沉,“有这层抑制在,侵蚀会比正常速度慢很多。但不会停。快则半年,慢则一两年。”
“这缕寄识就会彻底扎根。届时……”
“它的主人,随时能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所看到的一切。”叶一舟替他说完了。
柳曲文没再补充。
叶一舟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沉默了片刻,心中五味杂陈。
刚得到传说级种子的兴奋,瞬间就被手背印记的真相浇了个透心凉。
他忽然冒出一句:“那它以后岂不是会看到我种田?”
水晶花园里的气氛卡壳了。
柳曲文的两片叶子松开又合拢,合拢又松开,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这句话。
“你这小子……”
“想多了也没用嘛。”叶一舟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撑着膝盖站直了。
脚踝上的药糊裂了一条缝,疼得他嘶了一声,但表情没怎么变,“总得先吃饱饭,才有力气想咋办嘛。”
话音没落,通道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双不太稳当的脚,外加什么东西被踢翻了的动静。
是柳青青。
她摇摇晃晃地从通道里走出来,绿色的长发披散着,眼皮沉甸甸的,一副半梦半醒的疲惫模样。
视线在花园里晃了一圈,落在叶一舟身上,眼皮撑开了一些。
“一舟……”
声音糯得能拉丝。
“饿了。”
就两个字。
叶一舟还没来得及回应,变故先到了一步。
柳青青往前走了三步,经过的路线两侧,那些水晶花园里本来规规矩矩的观赏性水草,毫无征兆地开始拔高。
三寸的水草两秒之内蹿到三尺,叶片展开得跟伞面一样宽。
最近的一丛直接甩出藤条,朝柳曲文的树苗缠过去。
“嗬——!”
一声苍老的惊呼从脑海里传来。
柳曲文的树苗以一种极不符合植物运动学的方式往旁边蹦了一下,根须从土里整个拔出来,跳到了两尺外的一块石板上,浑身的叶子炸成了一团。
叶一舟:“……”
他赶紧一把扶住柳青青的胳膊,另一只手去摁那些暴走的水草。
水草的力气大得离谱,他摁下去一棵,旁边弹起来三棵。
最后还是柳青青自己打了个哈欠,那些水草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叶片,缩到了正常高度的两倍左右,不肯再缩了。
柳曲文的树苗在石板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敢落回土里,根须试探着往下扎,像小孩子试水温。
“这丫头……”柳曲文惊讶的声音响起,“她体内的木灵之力,比老夫三千年前见过的任何一个族中晚辈都要浓。”
“只是完全不受控制。”
柳青青对这番评价毫无反应。
她歪着头看了柳曲文的树苗好一会儿,绿眸里映出小树苗的倒影。
“上次那个爷爷?”她弯下腰,凑近了看,“你长高了好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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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曲文的枝叶轻轻碰了碰她的指尖。
“你身上……果然有族长大人的血脉气息。”柳曲文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颤,那种颤抖不是恐惧,是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回音,“想不到我青杨族,还有后人。”
柳青青听不太懂这些沉重的措辞。
但她看得出这棵小树苗很开心。
叶尖上凝出了一滴晶莹的露珠,在幽蓝的荧光里亮闪闪的。
“嗯!”她用力点了点头,笑得弯了眉眼,“爷爷你恢复得真好,比上次精神多了!”
叶一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老一小。
一个几千岁的残魂,一个连自己过去都还没搞明白的姑娘。
前者活了太久,后者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脑子在同时处理四件事。
手背印记,定时炸弹,最多一两年。
传说级种子,条件不够,短期内种不了。
柳青青的木灵之力失控,走哪炸哪,得尽快解决。
新天地还在草创阶段,百废待兴,哪哪都要钱要人要时间。
四件事,没有一件是轻松的。
他搓了搓脸,把那些纷杂的念头压到了脑子最底层。
一件一件来。
“走。”他伸手拍了拍柳青青的脑袋,把几根翘起来的头发摁下去,“先给你做碗面。关于这位前辈的事,咱们吃饱了再聊。”
柳青青眼睛一亮,拽着他的袖子就往通道口跑。
叶一舟被拽得一个趔趄,脚踝上的药糊彻底裂了,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喊停。
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石板通道渐行渐远。
水晶花园重新安静下来。
柳曲文的树苗立在原处,枝叶慢慢舒展开,两片叶子朝着通道口的方向,保持了很久。
然后它缩回了枝叶。
“域外寄识的锚点……”柳曲文的声音只在自己的根须里回荡,没有传出去,“那个东西,还没死透。”
它的根须往土层深处探了探,感受着息壤龟庞大身躯传来的脉动。
平稳、悠长、安详。
但在那份安详之外,更深的地方,更远的方向——
有一个东西在呼吸。
跟息壤龟的呼吸完全不同。
那是一种黏滞的、腐朽的、带着沙粒摩擦质感的搏动。
很远,远到柳曲文只能捕捉到一丝残余的回响。
但它在那里。
一直在那里。
……
哭嚎沙海,地下六百丈。
光到不了的地方。
一张巨大的暗紫色灵识网络在砂岩层中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的间隔精确到不差分毫。
这张网覆盖的范围,比息壤龟的龟壳还要广阔三倍。
它已经在这片沙海的腹腔里生长了近千年。
网络的某个节点忽然亮了。
亮得很短,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那个方向,正对着息壤龟当前停泊的位置。
亮光熄灭之后,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振动,而是砂粒与砂粒之间缝隙里渗出来的意志。
“……息壤上的那根蛀虫,还活着。”
方圆数里的沙粒在同一个瞬间竖了起来。
细砂互相摩擦,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尖细的、持续了整整三秒的声响。
那个声响不像风声。
像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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