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蜥试图逃遁。
黑色的鳞片贴着地面塌陷下去,整个身体像一滩被泼翻的墨汁往影子里渗。
这是它最拿手的保命绝活,虚空跳跃。
钻进阴影,从另一处阴影里钻出来。
在哭嚎沙海的地盘上,这招从来没有失手过。
它的脑袋沉了进去,脖子沉了进去,前爪沉了一半——
卡住了。
影蜥的竖瞳暴缩。
它挣扎着拧动脖子,想把剩下的半截身体也拽进虚空夹层里,但怎么拽都拽不动。
那条连接现实与虚空的通道,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一股浓烈的、扑鼻的、带着露水和腐叶混合气息的泥土味,从龟背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填满了方圆十丈内所有维度的缝隙。
包括虚空夹层。
那些暗属性灵力构建的空间通道,被泥土芬芳泡透了。
黄金锄头落下来的时候,影蜥正卡在半截身子进半截身子出的尴尬姿态里。
“当——”
这一声响得离谱,带着一种铁锹翻硬土时才会有的嘎嘣质感。
锄刃正正砸在影蜥的天灵盖上。
黑色的鳞甲从落点处向四周龟裂,碎片弹射出去,打得周围的灵蔬叶子刷刷作响。
一团火星从鳞片崩飞的缝隙里溅出来,是息壤之力和暗属性灵力对冲产生的能量碎屑,金绿相间,好看得很。
影蜥的脑袋被砸回了地面。
连带着它已经钻进虚空的那半截身子也被硬拽了出来,整个前半身陷进了龟背的土层里。
四条腿朝天蹬了两下,跟翻了个儿的甲虫一个样。
叶一舟收锄的动作很自然,跟从前在灵田里翻完一锹土没什么两样。
抖一抖锄刃上沾的泥,换个角度,再来一下。
但他没急着补第二锄。
左手伸进腰包,抓了一把种子出来。
【强力缠绕·藤蔓种子】。
售价一积分,买了五十份,这会儿还剩大半。
种子撒出去的轨迹不规则,东三颗西两颗,落在影蜥周围一圈。
叶一舟撒种子的手法经过了几百天的磨练,准头比投弹手还稳。
触土即生根。
粗壮的藤蔓从沙土里拱出来,通体墨绿,表面长满了倒刺。
第一根藤蔓缠上了影蜥的右前爪,第二根箍住了后腰,第三根绕了尾巴三圈半。
影蜥试图挣扎。
灵海境的力量,哪怕被息壤之力压到了凝丹境,撑破几根藤蔓也该是轻轻松松的事。
但这里是叶一舟的绿洲。
【绝对领域】,全属性300%加成。
藤蔓扎根在“亲手开垦的土地”上,吸收着息壤龟壳的养分,韧性翻了不止一番。
影蜥拧断左边的一根,右边长出两根。
拽开上面的三根,下面钻出五根。
十个呼吸之后,影蜥被捆成了一个粽子。
标准的、结实的、连嘴都给缠上了只露出两只竖瞳的粽子。
叶一舟把黄金锄头从左手换到右手,掂了掂。
然后他蹲下去,跟影蜥平视。
“你踩了我不知道多少棵苗。”
声音很平。
“多少积分……延误了多少天的生长时间……浇了多少的水和肥……”
影蜥的竖瞳在藤蔓的缝隙里疯狂转动。
他站起身。
“这笔账,我要好好算一算。”
黄金锄头高高举起,落下,砸在影蜥的后背上。
藤蔓被震得抖了三抖,但一根没断。
影蜥的脊椎骨发出一声脆响,被连同一层泥土一起捶进地里三寸。
叶一舟没停,他找到了一个极其舒适的节奏。
举锄、落锄、拔出、再举、再落,跟刨地一模一样。
锄头每砸一下,龟背的土壤就配合着震一下,把影蜥往上弹那么半寸。
弹起来,再砸下去;砸下去,再弹起来。
“让你踩我的苗——”
砰。
“让你弄坏我的铁锹——”
砰。
“让你半夜三更搞偷袭——”
砰砰砰。
影蜥的鳞片一片一片地碎。
每碎一片,底下露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层灰黑色的雾气。
那些暗属性灵力在息壤的克制下加速流失,从裂缝里冒出来,被夜风卷走。
影蜥连叫都叫不出来。嘴被藤蔓缠着,只能从鼻孔里“哼哼”两声。
钟灵儿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
她前不久看到的是两头巨物打擂台。
结果吃个晚饭的时间,变成了老农翻土案例教学。
有一个拿着锄头的人,穿着一件土黄色的法袍,胸口印着一把锄头的标记,正用一种翻地的姿势,把锄头一下一下砸在一坨黑乎乎的东西上面。
黑乎乎的东西被藤蔓五花大绑,只露出两只金色竖瞳,瞳孔已经涣散了。
“那……”钟灵儿的手指着叶一舟的方向,嘴巴开了合,合了开,“那个……是猪脑袋?”
唐小幽蹲在天翼的起落架旁边,怀里抱着一颗捡回来的稀有合金螺栓,神情木然。
“你问我,我问谁。”
钟灵儿又看了几秒。
“他拿的什么?锄头?”
“金的。”
“他穿的什么?”
“法袍。刚才天上漩涡里掉下来的。胸口的图案是锄头。”
钟灵儿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嘴角在抽,眉头在拧,鼻子在皱,三个动作同时进行,整张脸拧成了一团。
“他卖了?”
“这大沙漠的,谁有这癖好?!”
“额……故事听多了……”钟灵儿吐了吐舌头,“提升境界了?”
“对,启灵境突破到聚气境了。”
“聚气境……打灵海境?”
“你看到的就是答案。”
灵田中央。
叶一舟的最后一锄蓄了全力。
锄柄在手掌里转了半圈,锄刃朝上翻转九十度,变成了铲子的角度。
深耕重击。
黄金锄头从上往下铲进了影蜥的腹部鳞甲与地面之间的缝隙,然后猛地往上掀。
跟翻一块板结的硬土地没有任何区别。
影蜥的身体被整个掀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一圈半。
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嘶哑到变形的悲鸣。
那声音不像是活物能发出来的,更像是气球被扎破前的最后一口气。
黑色鳞片从它身上成片地剥落,它的体型还在不断的缩小。
扬起的尘土遮了几秒视线。
等沙尘落定,坑底那玩意儿——
钟灵儿走过来了,探头往坑里看了一眼。
坑里躺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小东西。
胳膊粗细,从头到尾巴尖不超过两尺。
脑袋上顶着两个指甲盖大的小犄角,四只爪子蜷缩着,翅膀退化成了两片指头长的小肉翅,贴在脊背两侧,可怜巴巴的。
外形酷似龙,但那个体型嘛……
“……泥鳅?”钟灵儿问。
叶一舟散去了黄金锄头,金色的光芒从手掌里消散,锄头化为灵气碎片融回体内。
他甩了甩发酸的右手,弯腰伸进坑里。
两根手指捏住小黑龙的尾巴尖,提了起来。
小黑龙的脑袋朝下,四肢无力地耷拉着,两个小犄角之间的额头上,肿了一个核桃大的包。
嘴角挂着一缕黑烟,半死不活。
叶一舟把它提到面前,端详了两秒。
“就这?”
他晃了晃,小黑龙的脑袋跟拨浪鼓一样左右甩。
“你大哥再不来,你就——”
话没说完。
小黑龙艰难地撑开左眼,竖瞳涣散,聚了两秒才勉强聚到焦。
它盯着叶一舟的脸,嘴巴张了三下,吐出一口黑烟。
那口烟里裹着几个字,虚弱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但每个字都咬得极狠。
“你……死定了……”
话音刚落。
叶一舟脚下的龟背抖了。
不是地震,是有什么东西在接近。
快到龟背上的土壤都在替他发出预警,每一粒砂石都在震颤,频率整齐划一,跟军鼓的鼓点差不多。
系统面板跳出了新的一行字。
【大型生物即将抵达——】
【距离宿主:三里。】
【倒计时:5……4……3……】
南方地平线上,一个黑点正在膨胀。
速度快到残影都拉不出来。
叶一舟攥着小黑龙的尾巴,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夜风把他新长出来的法袍吹得啪啪响,胸口那个锄头标志在月光下反着光。
手里的小黑龙咧开嘴。
那张满是伤痕的小脸上,挤出了一个得意到变形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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