爪子出手的那一刻，叶一舟的脖子还扭在左边，装模作样地看蔬苗的长势。

    来不及了。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右侧歪倒，后背直接拍在了湿漉漉的田垄上。

    五根覆着黑鳞的指头从他左耳边掠过，带起一道冷风——那股子腥甜味直往鼻孔里钻，比沙虫的口水还上头。

    指尖蹭过了喉结。

    就蹭了一下。

    叶一舟翻身滚出去三步远，手掌捂住脖子，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液体。

    不多，就薄薄一层，拿开手指看了一眼——一道浅浅的血痕，从喉结左侧划到锁骨上方，连皮都没划透。

    但那股子麻劲儿比伤口本身恐怖十倍。

    从划痕处开始，一种冰凉的酥麻沿着血管往上爬。

    爬得快，三秒不到就窜到了半边脸颊，左眼的视野变模糊了，眼皮在抽搐，不听使唤。

    系统面板自动弹出两行红字：

    【检测到宿主中毒！毒素类型：影蚀毒素，等级：极高】

    【种田清道夫被动触发——正在清除异常状态……】

    一股暖流从丹田涌出来，像灌溉管道里的灵液一样，沿着经脉冲向脖颈的伤口。

    冰凉和温热在锁骨附近拉锯了两个来回。

    叶一舟的左眼恢复了一点视力。

    够用了。

    他趴在地上，看清了自己的影子。

    ——不，那已经不是影子了。

    一只完整的蜥蜴从地面的黑色里剥离出来。

    不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那种剥离，更像是一幅二维的画突然获得了第三个维度。

    它的身体从影子的扁平轮廓中拔节而出，每一片鳞甲都在月光下吸收光线，周围三尺的范围变得比夜色还暗。

    体型不大。站直了和叶一舟差不多高，四肢细长，覆盖着密密匝匝的黑色细鳞。

    脑袋上方有一对退化到很小的弯角，尾巴又长又薄，末端分叉，两个尖头各挂着一滴幽绿色的液体。

    眼睛是竖瞳。金色的。

    和叶一舟手背上那个鳞片印记的颜色一模一样。

    “小尾巴的仇……”

    蜥蜴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往外挤，一个字一个字蹦，说得磕磕绊绊，跟小学生念课文差不多。

    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粘腻的恶意。

    “……巴图的账……今天，拿你的命，来填。”

    叶一舟蹲在田垄上，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撑着膝盖。脑子里飞速转了三圈。

    这玩意儿是来报仇的。

    而且——影子里出来的。

    难怪唐小幽的警戒装置没响，难怪苔藓阵没触发。

    这东西走的不是地面，是影子。

    叶一舟扫了一眼系统面板。种田清道夫的被动还在运转，毒素清除进度条缓慢地往前爬，但速度不乐观。

    24％，25％，26％……

    毒素等级太高了。

    他启灵境大圆满的底子在这种级别的毒面前，就跟拿竹篮接洪水差不多。

    清道夫被动确实在清，但清的速度赶不上毒素扩散的速度。

    脑子还清醒。

    趁还清醒，得想办法。

    “这位蜥蜴大哥，”叶一舟举起双手，做出一个“别冲动”的手势，“咱有话好好说——”

    系统面板角落里，【俺是种田的三级】的图标亮了。

    “那个蘑菇的事，我真不是故意的。它自己长了腿跑过去的，你想想，一颗蘑菇它能有什么坏心思——”

    影蜥的竖瞳收缩了一下。

    就一下。

    半秒。

    叶一舟捕捉到了那个动作——被动生效了。

    但影蜥的眼神在停滞了半秒之后，瞳孔重新放大，杀意反而更浓了。

    它歪了歪脑袋，表情困惑，像一条蛇听见人类在用诗经给它讲道理。

    听不懂。

    黑哥们儿的语言是不通的……

    【俺是种田的】被动效果大幅减弱！

    叶一舟的心往下沉了半截。

    影蜥动了，第二击比第一击快了三倍不止。

    它的身体像一道被泼在地上的墨汁，瞬间拉长、贴地、射来。尾巴的两个分叉甩出两道弧线，一左一右，封住了叶一舟往两侧闪避的空间。

    叶一舟的手已经伸进了腰包。

    一把种子撒出去。

    【反弹棉花种子】。

    种子落地的速度比影蜥的冲刺慢了零点几秒，但种田系统的加持让它们在触土的一瞬间就完成了发芽、抽枝、膨胀的全过程。

    六团拳头大的白色棉花球“噗噗噗”地炸开，在叶一舟身前两尺的位置挤成了一面松软的屏障。

    影蜥的右爪拍在了棉花上。

    没有碎。

    棉花的纤维在灵力的灌注下韧性惊人，被爪子按下去一个深坑，然后——弹回来了。

    力道不减反增。

    影蜥的爪子被自己的攻击力弹得偏了方向，“嗖”地一声从叶一舟右肩上方擦过，带着余势劈在了五步外的一个小土包上。

    土包没了。连带着土包上种的三棵灵蔬苗，齐齐被削成了齑粉。

    叶一舟：“……”

    三棵苗。

    折合二十个积分的种子成本加上七天的生长周期。

    他的眼角跳了两下。心疼。真心疼。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跑。

    他转身就往工棚方向冲。

    唐小幽在那边。天翼的副炮虽然管路断了大半，但按照这位大师的脾气，手边不可能没有随便能掏出来的杀伤性武器。哪怕一颗炼金手雷也行。

    叶一舟跑出去的同时，右手从腰包里抓了两样东西往身后甩。

    第一样：【致盲辣椒面】。

    一小包磨成粉末的干辣椒在空中炸开，橙红色的粉雾扩散了一丈方圆，辣味浓烈到连叶一舟自己都打了个喷嚏。

    影蜥正好钻进粉雾里，竖瞳被辣到收缩成一条线，发出“嘶——”的吸气声。但它没停。它闭上了眼睛，改用体表鳞片感知气流，追击速度只慢了两拍。

    第二样：【强力黏人牛皮糖】。

    拳头大的一坨琥珀色黏胶被叶一舟丢在了自己身后三步远的地上。影蜥的左脚踩上去，黏住了。它低头看了一眼，尾巴一抽，把黏胶连同脚下的泥土一块儿扯了起来。

    粘了两秒。

    就两秒。

    叶一舟跑到了工棚外围。

    唐小幽趴在天翼的尾翼下面，金色右眼罩着护目镜，全部注意力都在一颗拇指大的螺母上。

    她嘴里叼着一根铜线，左手拿烙铁，右手拿镊子，正在做一个精度极高的焊接。

    叶一舟张嘴要喊。

    没喊出来。

    他的左腿突然一软。

    毒素从脖颈扩散到了四肢。清道夫被动的进度条卡在了38％就不动了——不是停了，是毒素的扩散速度超过了清除速度，两边打了个平手。

    左腿失力的一瞬间，叶一舟的身体往前栽。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最近的东西——那是天翼的起落架支撑杆。

    手抓上去了。但脚踩空了。

    他的肩膀撞在了起落架旁边堆着的一摞零件箱上。箱子倒了。哗啦啦的连锁反应，七八个箱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外倒，螺丝、齿轮、垫圈、弹簧撒了一地。

    唐小幽嘴里的铜线掉了。

    “谁！”她从尾翼下面弹出来，护目镜往上一推，金色右眼的扫描光点“嗡”地亮起——然后她看到了满地的零件和趴在地上的叶一舟。

    “你干什么？！

    唐小幽的注意力被零件吸走了整整一秒半。她弯腰去捡一颗滚到脚边的稀有合金螺栓，那是她从王都带出来的存货，一共就剩四颗。

    这一秒半的空隙，救了叶一舟一条命，也差点要了他的命。

    影蜥追到了。

    它从工棚后方的阴影里冒出来——对，又是阴影。天翼庞大的机体在月光下投射出一大片暗区，这就是它的高速公路。

    叶一舟从地上滚起来的瞬间，尾巴抽了过来。

    那条又长又薄的尾巴在空中甩出鞭响，末端的两个分叉交叉闭合，变成一把薄得透光的刃。

    而叶一舟能退的空间——被刚才倒下的零件箱堵了大半。

    左边是天翼的机身。右边是倒塌的箱子堆。后面是影蜥。前面……

    前面是唐小幽蹲着捡螺栓的背影。

    无路可退。

    叶一舟抄起地上唯一够得着的东西。

    他的铁锹。

    从碗口镇就跟着他的铁锹。

    唐小幽后来又加固过一回，锹头包了一层铁皮，握柄缠了牛皮条。

    尾刃劈下来。

    叶一舟把铁锹横在头顶，锹面朝上，迎了上去。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

    不是尾刃断了。

    是铁锹。

    锹头从中间裂开，灵铁皮沿着裂缝翻卷，木头握柄从断口处炸成碎片。

    在断裂的那个瞬间，锹头残余的灵力护层跟尾刃硬碰了一下。

    力道传导。

    尾刃被弹飞了。

    影蜥的尾巴被自己的攻击反震得甩歪，身体跟着失衡了半拍。

    叶一舟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握柄发了两秒呆。

    唐小幽终于听到了那声断裂，猛地回头，金色右眼扫描光点一旋——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但影蜥已经稳住了身形。

    它盯着叶一舟，竖瞳里映出这个启灵境人类手里捏着半截木棍、满脖子血痕、左腿还在发抖的狼狈模样。

    它歪了歪脑袋。

    然后，它做了一件叶一舟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影蜥的身体开始膨胀。

    鳞片一片接一片地竖起来，缝隙间喷出灰黑色的雾气。四肢拉长，脊背隆起，尾巴变粗变硬，从鞭子变成了柱子。脑袋上那对退化的小角往外拔了三寸，弯成了两把镰刀的弧度。

    五秒钟的时间。

    一只原本和叶一舟差不多高的蜥蜴，变成了一座三丈高的黑色巨影。

    它站在工棚旁边，脑袋越过了天翼的顶部，俯视着地面上那个小小的人类。

    月光被它的身体完全遮住了。叶一舟脚下连影子都没有了——因为影蜥本身就是这片区域最大的阴影。

    巨型影蜥低下头，一只爪子慢慢地伸到叶一舟面前。

    爪心朝上。

    五根手指张开，又攥紧，又张开。

    重复了三次。

    它在……招手。

    叶一舟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玩意儿在邀战？

    对。它在邀战。

    一头至少灵海境级别的异种魔兽，在正式地、认真地，向一个启灵境的庄稼汉发出决斗邀请。

    因为铁锹弹飞了它的尾刃。

    因为一个启灵境的人类在它的全力一击下没有死。

    它很不满意。

    它要叶一舟站起来，堂堂正正地死。

    叶一舟捏着半截木棍，膝盖在打颤。左腿的毒麻感已经蔓延到了腰部。清道夫被动的进度条终于又动了一格——39％。

    系统面板上多出了一行新的红字：

    【异源标记共振达到峰值——宿主生命体征急剧下降中！】

    远处，钟灵儿的战吼还在响。莉娜的猫耳族战吼也在响。

    她们在绿洲外围跟另外两头魔兽打得正欢，根本不知道老巢里出了这档子事。

    柳青青还在睡。

    唐小幽在他身后七步远的地方，正在把护目镜拉下来，金色右眼飞速旋转扫描——但她手边没有武器。破晓火枪在树屋里。天翼的炮管拆了一半。

    叶一舟和一座三丈高的黑色巨兽之间，隔着十二步的距离。

    巨兽的爪子还举着。

    耐心地等他站起来。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