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叶一舟早早地起来，闲来无事，决定去唐小幽那儿看看情况。
唐小幽趴在天翼的左侧机翼下面，半个身子钻进了裸露的机械结构里。
扳手敲打铆钉的声音清脆而密集，每敲一下，她嘴里就蹦出一句。
“符文阵列，裂了三道。”
叮。
“主承力梁，弯了。”
叮叮。
“辅助动力管路，漏了四个接口。”
叮叮叮。
她从机翼底下探出脑袋，护目镜歪在鼻尖上，银灰色的短发沾了一脑门的油污。
金色右眼的光点飞速旋转，每转一圈便扫描出一处新伤。
“你给我解释解释，”唐小幽攥着扳手指向叶一舟，“什么样的正常人类，会在距离自己不到八百米的距离内投掷一枚恐怖无比的爆炸物？”
叶一舟搬了把小板凳坐在树屋廊下，双腿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他那个宝贝紫砂壶，壶嘴冒着袅袅热气。
“大师，你这个算法不对。”他抿了口茶，咂了咂嘴，“其实还好——”
“还好？！”唐小幽的声调拔高了半个八度，扳手往地上一摔，弹起来差点砸到路过的一只兔耳族小崽子，“引擎的减震垫圈碎成了渣，备用气囊全部爆裂。你管这叫还好？”
“那个……技术问题我不懂，但效果你也看到了嘛。”叶一舟用茶壶嘴比划了一下，“一锤子买卖，法阵炸了，魔兽清了，人救回来了。这叫什么？这叫——一锤定音。”
唐小幽把护目镜推上额头，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了五秒。
“维修费。”
“啊？”
“天翼的维修费。材料损耗加上我的工时，折合大概……”唐小幽的右眼光点转了两圈，“两千金币。”
叶一舟端着紫砂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唐大师，咱们是一个团队——”
“团队成员损毁公共设备需要赔偿，这是基本规章。”
“那我用别的抵？”叶一舟从怀里掏出两根翠绿的黄瓜，品相极好，灵气充盈到表皮都在微微发光，“这两根黄瓜，你在外面买都买不到。清心润肺，稳定精神——”
“不要。”
“附赠一根胡萝卜？”
“不要。”
“那你看这样，我回头再给你培育一批专门喂设备的灵晶种子——”
“先付定金。”
叶一舟捂着胸口，一脸肉痛，仿佛心头被剜走了一块。
他正准备换个角度继续磨，右手手背上突然窜起一阵热。
不是茶水烫的那种热。
是从皮肤底下往外钻的灼烧感，像有什么东西活了过来，在骨头和筋膜之间拧了一把。
叶一舟低头。
手背上那片消失了大半天的黑色鳞片印记又冒了出来，纹路比上次更清晰，边缘甚至多了细密的延伸线条，像树根一样朝手指方向蔓延了半寸。
与此同时，视野左上角的系统面板红光狂闪。不是平时任务完成的金色光，是红的——暗红，那种干涸血渍的颜色。
【警告！】
【检测到宿主生命受到异源标记侵蚀！】
【威胁等级：极高】
【建议宿主立即采取防护措施！】
叶一舟紫砂壶没拿稳，壶盖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他用了三秒把系统面板上的每一个字看完。
极高？第一次见。
紫砂壶放下。二郎腿收了。
“小幽。”
唐小幽正拿着扳手往回爬，闻声抬头，看到叶一舟的表情，到嘴边的催账话咽了回去。
“怎么了？”
“天翼的武器系统还能用吗？”
“主炮管路断了，副炮凑合能打两发。你到底——”
“够了。”叶一舟打断她，从板凳上站起来，目光在绿洲四周扫了一圈。
灵田、湖泊、帐篷区、苗圃……五百多号人分散在各个角落，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一片太平景象。
但系统的红色警告还在闪。
叶一舟做了个决定。
他唤出商店面板，翻到最便宜的防御类植物种子。
高级阵法？开什么玩笑，最低档的都标着六位数积分，他全身上下刮干净了也凑不出零头。
但有些东西，贵的买不起，不代表便宜的没用。
【超级滑溜·苔藓种子】——1积分/份。
叶一舟买了一百份。
一百积分。这是他最熟悉的老朋友，从碗口镇时期就跟着他的看家法宝。
给点水给点灵气，三分钟铺满一亩地，表面分泌的粘液滑到连钟灵儿都栽过跟头。
他把种子装进腰包，又买了五十份【强力缠绕·藤蔓种子】。
“原始人，你在搞什么？”唐小幽爬出来，看着叶一舟蹲在绿洲外围的迷雾带边缘，一把一把往地上撒种子。
“加保险。”
叶一舟没细说原因。
苔藓种子落地就生根，不到半炷香的工夫，绿洲最外面那一圈光秃秃的地面被覆盖上了一层厚实的青绿色苔藓。湿漉漉的粘液渗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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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幽不知道叶一舟哪根筋抽了，白了他一眼，离开了现场。
藤蔓种子则埋在苔藓下面，当第二道保险。踩上去没站稳的，滑倒之后会被藤蔓捆得死死的。
叶一舟蹲在田埂上，掏出一个布袋，把里面的金币倒出来数。
几十枚。
“大师那边的维修费……先赊着吧。”他嘟囔了一句，把金币揣回去。
绿洲里安静下来。
灰岩族的安置工作忙了一整天，大部分人已经睡了。
巴杰领着族人住进了兔耳族帮忙搭的帐篷区，孩子们挤在一起，鼾声连成片。猫耳族的巡逻队在外围转悠，莉娜亲自带队。
钟灵儿吃完晚饭就嚷着要去外面消食。叶一舟没拦。
凝丹境五层的武者在绿洲附近跑圈，算是另一种巡逻。
柳青青还在睡觉呢，怪香的。
唐小幽还在天翼那边叮叮当当，修到一半发现零件不够，又钻回工棚去翻箱倒柜。
叶一舟独自蹲在灵田边。
夜风穿过绿洲，把灵蔬叶片吹得哗啦响。息壤龟的龟背在脚下轻微起伏，像一头巨兽在均匀地呼吸。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边脸，把灵田照得发白。
安静。
太安静了。
叶一舟数完金币，把布袋系好，正准备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
一阵风吹过。
这股风的方向不对。绿洲的夜风是从湖面往外吹的，带着水汽和草木的清甜。
但这股风从地面贴过来，温度低了好几度，裹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腥气。
不是魔兽的腥。
更淡，更冷，像爬行动物蜕皮后留在岩石上的那种气味。
叶一舟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
种了这么久的地，他学会了一件事——在田里干活时突然感到不对劲，十有八九是有野物摸过来了。
这种时候最忌讳大动作。
右手手背又开始发烫。鳞片印记在皮肤下蠕动，像活了一样。
系统面板上的红色警告刷了新一行字：
【异源标记共振中——追踪锁定精度：92%】
叶一舟的心脏跳得很快。
追踪锁定？什么东西在锁定他？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
苔藓没有被触发，藤蔓也没有动静。唐小幽布置的警戒阵法安安静静，连个鸟叫都监测不到。
但那股冷风没断。
叶一舟慢慢低下头，装作在整理脚边的灵蔬。
余光扫过地面——
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趴在田垄上。
影子在动。
不是他动的那种动。
影子的边缘在抖，像水面被石子砸中后泛起的涟漪。
起初幅度很小，小到可以归结为风吹叶片造成的光影变化。
但涟漪越来越大，整个影子的轮廓开始扭曲变形。
叶一舟的影子——或者说，原本应该是他影子的那片黑色区域——正在从平面变成立体。
影子的肩膀位置鼓了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往上顶。
绿洲外围，两道强烈的魔兽气息突然炸开。
钟灵儿的声音隔着老远传来，兴奋里带着三分杀意：“终于有活干了！”
莉娜也同时发出猫耳族特有的战吼，两道身影朝不同方向掠出。
调虎离山！
这四个字在叶一舟脑子里弹了出来。
他抬头朝工棚那边看了一眼。
唐小幽正对着一堆零件骂骂咧咧，金色右眼专注地扫描着某个微型部件。
她的侦测设备全部瘫着——天翼的雷达模块已经被她拆下来修理了，散成一桌子的螺丝和线圈。
柳青青在树屋二楼，呼吸平稳，睡得正死。
绿洲的武力核心被一分为三，分散在不同位置。
而他，一个启灵境大圆满的庄稼汉，正独自蹲在一片空旷的灵田中间。
手背上的鳞片印记烫得几乎能闻到焦味。
系统的红字还在跳：
【警告——追踪锁定精度：97%……98%……99%——】
脚下的影子彻底不受控制了。
黑色的轮廓膨胀、变形，从二维的平面里，缓缓伸出了一只爪子。
五根指头。修长，覆盖着细密的鳞片。
指尖挂着一滴黏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折射出幽绿的光。
毒液。
那只爪子从他的影子里探出来，无声无息，距离叶一舟的脚踝不到一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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