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跪可可。
是跪那棵折了的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壮汉的额头“咚咚咚”往地上砸,声音都在颤,“小祖宗!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我赔,要多少都行,把我卖了都行!”
可可的尖叫卡在嗓子里,下半截硬是没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三圈的灰岩族汉子跪在地上给一棵幼苗磕头,脑子里的弦绷了几下,没绷断,反而发出一声奇怪的空响。
壮汉的动静招来了周围干活的同族人。
两个灰岩族的中年妇女跑过来,看见被压折的幼苗,脸色比壮汉还难看。
她们也跪了,朝着苗床方向行了个大礼。
在哭嚎沙海里活过来的人,对粮食有一种刻在骨头里的敬畏。
一棵能结出粮食的苗,在她们眼中比金子还贵重。
糟蹋了粮食,那是要遭天谴的。
可可站在原地,兔耳朵慢慢从脑袋两侧竖了起来。
这些人在怕她?
不对,她们怕的是踩坏了庄稼这件事。
但不管怎么说……
这些比自己高两个头、壮三圈的灰岩族人,正齐刷刷地跪在自己的苗圃前,头磕得比打桩机还卖力。
可可攥着胡萝卜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那棵被压弯的幼苗。茎没断透,还连着一层皮。
她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石头挪开,用随身带的细麻绳把折茎处绑了个固定环,又从旁边苗床里捏了一小撮湿土糊上去。
动作很轻,很稳,跟照顾一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
壮汉趴在地上偷偷抬眼看,见那棵苗被重新扶正,吐出一口浊气,差点当场哭出来。
“没事了。”可可的声音很小,小到风一吹就散,但她确实开了口,“它还活着。”
壮汉爬起来,搓着手,一张黑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干肉——那是他从灰岩部落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存粮。
“给你!”壮汉把干肉往可可手里塞,“感谢……感谢你救了苗!”
可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步。但她的脚只退了半步就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壮汉那张写满了局促和感激的大脸,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根啃了一半的胡萝卜。
“……你吃这个。”
她把胡萝卜递了出去。
壮汉愣了两秒,伸手接过。咬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叶一舟倚在远处的树干上,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笑了。
不论怎样,收拢人心这一块,可可是非常不错的。
他掏出系统面板,往备忘录里加了一条:可可,苗圃主管。
感动归感动,活还得接着干。
下午,叶一舟正式宣布了新的分工方案。
灰岩族的石匠和矿工编入基建一队,配合兔耳族工匠开始修筑绿洲外围的防御石墙。灰
岩族的岩石硬化术加上兔耳族的精细拼接手艺,效果出奇地好——兔耳族负责画图和打磨,灰岩族负责开采和硬化,一个下午就砌出了二十丈长的石墙基底,比之前纯靠兔耳族慢慢磨的速度快了五倍不止。
与此同时,东边的训练场传来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莉娜背着手站在高处,俯瞰着下面那群灰岩族青壮年被钟灵儿追着揍。
钟灵儿今天的心情很好,因为终于有新的沙袋了。
她把拳套的灵力输出调到最低档,每一拳都控制得刚好打痛但打不残。
灰岩族的战士们皮糙肉厚,扛揍程度比猫耳族强了不少,这让钟灵儿非常满意。
“再来!”钟灵儿一脚踢翻一个试图偷溜的灰岩族青年,“你们族长说你们能扛,那就扛到我满意为止!”
那青年从沙地里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沙子,回头看了看正在远处喝粥的族中老幼,咬了咬牙,重新摆好架势。
为了吃上那口饭,拼了!
叶一舟巡视完一圈,最后来到湖边。
湖畔的柔软泥土里,扎着一棵半人高的小柳树。枝条纤细,随风轻摇,叶片翠绿得不像话。
这是柳青青。
她从昨天开始就没有恢复人形。叶一舟试过喊她,没反应。唐小幽检测过生命体征,一切正常——呼吸、灵力循环、根系活性全部稳定,就是不醒。
“息壤灵液摄入过量,触发了本体的自我修复机制。”唐小幽给出的判断很干脆,“吃撑了,在睡觉消化。”
叶一舟正蹲在柳树旁边发愁怎么跟其他族人解释,莉娜从训练场那边走过来。
她看了一眼那棵小柳树,又看了看叶一舟那张写满了“编不出理由”的脸,二话没说转身走到空地中央,朝着所有能听到的族人喊了一嗓子。
“绿洲之神显灵了!神使大人的圣树降临湖畔,庇佑我等!”
灰岩族人“哗”地又跪了一片。兔耳族也跟着跪。
猫耳族的战士们跪得最整齐,毕竟跟莉娜混久了,这套流程驾轻就熟。
叶一舟站在一群虔诚跪拜的兽人中间,表情复杂。
他扭头看莉娜。
莉娜面不改色,压低声音:“你要不要也跪一下?逼真点。”
“……没看出来,莉娜你也是一个会说话的人才。”
“那就谢谢神使夸奖了。”
叶一舟摸了摸鼻子,不是很适应这种场景。
……
忙碌的一天在篝火和肉香中收了尾。
灰岩族老少爷们跟兔耳族、猫耳族混坐在一起,语言不太通,但比划着也能聊。几个灰岩族的孩子追着兔耳族的小兔子满场跑,笑声在绿洲上空回荡。
叶一舟靠在树屋的阳台栏杆上,看着这些,搓了搓右手手背。
那个鳞片印记白天没再出现。
但他清楚,那双竖瞳还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盯着自己。
这笔账,迟早得找个法子结清。
夜深了。
篝火熄灭,绿洲安静下来。值夜的猫耳族战士分成三组,沿着外围石墙低姿巡逻。新砌的墙基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结实、厚重,看着就让人安心。
叶一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新天地外围正在发生变化。
绿洲最北端,是离荒原深处最近的一个预警点。
那里有一株大喇叭花,是唐小幽专门培育的变种,灵力充沛,遇到任何异常都会炸开嗓子嚎叫。
月光下,那株原本半人高、开着紫红色大花的喇叭花,瘫在地上。
花瓣、茎叶、根须,全部化成了一滩浓稠的黑色液体,在沙地上洇开一个不规则的墨渍。
没有虫啃的痕迹,没有灵力波动的残留。
它是被无声无息地融化掉的。
而叶一舟,正迈入梦乡。
右手手背上,那个鳞片印记正在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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