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灰岩族的队伍便踏入了绿洲的外围。
走在最前头的巴杰停下脚步,拐杖差点杵空。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哭嚎沙海最毒的日头,熬过三年颗粒无收的大旱,却从没见过——沙漠里长出一片森林。
参天的古木盘根错节,树冠连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把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满地的金斑。
空气是湿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翻新后特有的腥甜味。
巴杰身后,三百多号灰岩族人挤在绿洲入口,集体失声。
一个灰皮肤的壮汉仰着脖子看了半天那棵最粗的古树,喉结上下滚了两趟,憋出一句:“族长……咱是不是死了?”
巴杰没答话。
因为再往里走了几步,他看见了那个湖。
湖面不大,但水清得过分。
湖底铺着一层细密的白沙,灵气从沙缝里咕嘟咕嘟往上冒,在水面拱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湖边种着整整齐齐的灵蔬田,水晶白菜在晨光里折射出七彩的棱光,玉骨萝卜半截埋在土里,露出的那半截白得跟羊脂玉似的。
一个灰岩族的老太太“噗通”一声跪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跪了一片。
巴杰回过头想说“都起来”,结果自己的膝盖也不太争气,抖得厉害。
他死死拄住拐杖,才没当众出丑。
叶一舟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来,裤腿上糊着半干的泥巴,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别跪了别跪了,膝盖不要钱啊?”他伸手去扶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老太太,“先吃饭,吃完饭分活。”
莉娜早就安排猫耳族架好了大锅。
三口铁锅一字排开,熬的是掺了地脉灵液的浓稠米粥,配菜是切成薄片的黄瓜和凉拌胡萝卜丝。
灰岩族的孩子们端着木碗排队打饭,打完了不敢吃,一个个蹲在地上闻。
那股香味太霸道了。
一个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小男孩终于没忍住,把脸埋进碗里,连喝带嚼,呼噜呼噜响。
粥太烫,他被烫得龇牙咧嘴,但碗死活不肯放下来。
旁边的大人看着,眼圈就红了。
叶一舟没在这边多待。
新来的三百多张嘴,按照目前灵田的产出倒是喂得起,但闲着可不行。
他掏出一块兽皮,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分工表——这是他昨晚失眠时顺手列的。
没办法,手背上那个鳞片印记的事搅得他一宿没睡踏实。
与其翻来覆去瞎琢磨,不如干点正事。
“巴杰族长,你说你们有十六个会探矿脉的老把式?”
“是,是!”巴杰擦了把眼泪,赶紧把人叫上来。
十六个精瘦的灰岩族老汉排成一排。
年纪最大的胡子都白了,年纪最小的也有四十往上。
个个手掌粗糙得跟砂纸似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石粉。
叶一舟把他们领到绿洲东侧的一片空地上。这块地下面就是息壤龟的脊背,地脉灵液的主管道从这里经过,理论上矿化程度应该最高。
“试试,看底下有什么好东西。”
领头的老汉二话不说,脱了鞋,光着脚板踩在沙地上。
他闭着眼,脚趾头一点点抠进土里,整个人跟生了根似的,站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
“有。”老汉睁开眼,混浊的瞳孔里多了一点亮,“往下三丈,有一层厚矿带。”
“铁石居多,夹着些亮晶晶的碎块,我没见过那东西,但灵气不低。”
叶一舟扭头看唐小幽。
唐小幽正蹲在旁边用一根探针往地里戳,金色右眼转了几圈,报出数据:“地下矿物密度异常高,铁矿石含量约六成,剩下四成……成分未知,能量读数在跳。需要样本才能分析。”
“那就挖。”
灰岩族的效率比叶一舟预想的还要离谱。
四个青壮年蹲在老汉标记的位置,双手往下一插——沙土在他们掌下变成了面团,随便揉捏,想往哪儿挪就往哪儿挪。
不到一刻钟,地面上就多了一个直径两米、深三丈的规整竖井。
井底,果然露出一层灰褐色的厚矿带,里头零星嵌着几块拇指大的透明晶体,在暗处自己发光。
唐小幽用镊子夹了一块上来,对着护目镜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罕见地“嚯”了一声。
“灵晶矿。品质不算顶级。”她扶了扶护目镜,语速比平时快了两拍,“这要是整条矿脉都是这个密度,我那堆吃灵石的设备就不用再饿肚子了。”
叶一舟的太阳穴又开始跳。
趁着灰岩族的矿工们干得热火朝天,叶一舟溜达去了绿洲西面的苗圃。
这片苗圃是兔耳族的地盘。
跟东面热火朝天的工地比起来,这边安静得过头。几十畦整整齐齐的灵蔬苗床沿着缓坡铺开,嫩绿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里亮闪闪的。
一棵大树后面,露出半截兔耳朵。
耳朵在抖。
叶一舟没有直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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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观察了一下——可可蹲在树根的凹陷里,怀里抱着一根啃了一半的胡萝卜,两只长耳朵紧紧贴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的视线越过树干,盯着不远处那群搬石头的灰岩族壮汉。
灰岩族的体格放在兽人里也算魁梧的那一档。
干活的时候嗓门大,随便喊一句都带回音。搬石头搬到兴头上,还互相拍肩膀。那巴掌扇下去,拍得被拍的人直踉跄。
对可可来说,这跟一群魔兽在隔壁开派对没什么区别。
“怕?”叶一舟靠在另一棵树上,隔着三步远问了一句。
可可的兔耳朵弹了一下。她没抬头,脑袋往树根缝里又缩了缩,小声嗯了一声。
叶一舟没再说什么。他蹲下来开始拔草,顺便检查苗床的湿度。
过了大概一刻钟,西边苗圃传来“哐当”一声。
叶一舟扭头看过去,脸色微妙。
一个膀大腰圆的灰岩族汉子——就是之前那个问族长“咱是不是死了”的壮汉——搬着一筐碎石经过苗圃边缘,脚底打滑,筐里的石头洒了一地。
其中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滚进苗床,把可可刚移栽不到两天的一株胡萝卜苗压倒了。
嫩茎折了。
可可从树后冲出来,双手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
那声音又细又高,跟踩了尾巴的猫差不多。
壮汉被这叫声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折了的幼苗、散落的泥土、碎裂的培育槽。
他的脸“唰”一下白了。
这个在荒原上跟沙虫肉搏都不带眨眼的粗人,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苗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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