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
司齐铺开信纸,想了想,决定先给金老回信。他提笔写道:“金老尊鉴:来信拜读,字字滚烫,如饮醇醪,晚辈惶恐又感激。稿子《少年派的奇幻漂流》,确已被《西湖》杂志采纳,并作为十一月份增刊单独印行。晚辈昨日方收到样刊稿酬,本拟即日向您报信,不想您信先至,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更令晚辈汗颜。投稿《收获》未售,实乃晚辈学力不逮,或题材未契,本属常事,本不应以此琐事烦扰尊听。然您的殷殷期许,晚辈深铭五内,未敢或忘。此番《西湖》不弃,予以增刊发表,实出意外,亦感念其提携厚意。写作一途,道阻且长。有前辈不吝指点,勖勉有加,实为晚辈之幸。今后自当沉潜砥砺,多读多思,力求寸进,不负期望。随信附上《西湖》增刊一册,敬请批评斧正。海盐天渐寒,万望珍?。晚辈司齐敬上一九八四年秋月写好信封,将增刊仔细包好,一起放入信封。接着他又看了几遍季老的信件,略作沉吟,下笔写道:“季先生尊鉴:手书并文殊花敬悉。捧读再三,感愧交并。先生以‘常事耳,勿介怀’慰我,又以东坡公事相砥砺,长者风范,慈爱之心,晚辈虽愚钝,亦能深体。投石问水,本不期必得回响;然《西湖》不弃,竟予增刊付梓,实出望外,反令晚辈惶惶。先生所赐文殊花,朵大色正,已遵嘱泡饮,其味清苦,入喉回甘,颇能涤烦静虑,恍如亲聆先生学问如煲汤,火候自到'之教诲,心下稍安。文途漫漫,浮沉乃常态,贵在真纯,贵在坚持。此八字,当为晚辈今后为文、为人之圭臬。海盐秋深,未名湖上料已寒甚。先生年高德劭,著述不辍,尤望为国珍摄,颐养天和。所赐文殊花,不仅清心明目,更如暗夜明灯,指引后学。晚辈当常置案头,以为惕励。临书仓促,不尽依依。后学司齐谨上一九八四年秋月”写完最后一个字,司齐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他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又起几朵自己平日泡茶用的杭白菊,放入另一个干净的小纸袋,附在信中。杭白菊香气清新自然,入口回甘明显,具有独特的花蜜香,很适合日常养生。他无法回赠什么珍贵之物,只能将这份清新的香气,连同自己的感念,一并寄去。想来季老应当明白他这个晚辈的心意。此物不必多,几朵足以!关键是沉甸甸的心意!季老都大师了,想来不缺好东西,他就不必献丑了。两封信连同增刊一起送到邮局寄出,秋日愈寒,走在回文化馆的路上,司齐却感觉心里暖烘烘的。海盐县文化馆的图书馆,亦可称之为阅览室。空气里飘着旧书混杂着熏香的味道。余桦在书架前逡巡。他新写了个短篇的开头,卡住了,像老牛陷在泥塘里,光喘气不动弹。他想找本《人民文学》或者《上海文学》翻翻,找点刺激,找点灵感。手指在杂志脊背上划过,《当代》、《十月》、《钟山》......最后停在那本崭新的、墨绿色封面的《收获》上。新一期的,油墨味还没散尽,混在旧书堆里,像打扮漂亮的姑娘,那么招人喜欢。手指停在上面不动弹了,眼睛更是移不开。" (4*) ......"余桦心里某个冰冻的地方,微微解冻,然后涌出一股莫名的暖意。他想起不久前,司齐的稿子,寄给了《收获》,却被《收获》退稿的事情。原本这是一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喜剧,没想到,后面竟然演变成了一场悲喜剧。《收获》还是不错的,他不由瞄了眼不远处书架上的《西湖》。他心里如是想道:“起码不会为某人出增刊!”他随手抽了出来,打算看看最近《收获》又收了哪些“神作”,看看能否给自己的作品增添点灵感。翻到目录,目光习惯性地先扫“小说”栏,没有熟悉的名字。然后是“评论”。随即,瞳孔地震,呼吸为之停滞!......?评论头条的标题有点长??《寓言的伟力与叙事的迷宫??评司齐<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司齐?余桦眼皮一跳。他那稿子不是被退......等等......什么情况?莫非《收获》也像《西湖》一样堕落了?!他手指有点发僵,赶紧翻到那一页。巴金是巴金!什么?那个写《家》《春》《秋》的巴金!他的脸颊微微发抖,手指不停翻页。一页!两页!三页!足足四页!老爷子亲自写的评论,占了整整四页!密密麻麻的铅字,像一队队沉默的兵,列阵向他压过来,让他窒息,让他压抑,让他沉默以对。良久,余桦才宛如窒息过后终于得以喘息,他胸膛剧烈起伏着,手指微微颤抖。脑瓜子“嗡嗡”了。良久,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头是些套话,什么“近年来青年创作中罕见的”、“惊人的原创性和哲学深度”......他看得心浮气躁,跳着看,看到中间,巴金在分析小说里“派”与老虎“理查德?帕克”的关系,说这是“理性与本能、文明与野性,甚至信仰与虚无在绝境中的相互依存与搏杀”......他看到后面,巴金盛赞“你喜欢哪个故事”的结尾,称之为“一记敲碎惯常认知的重锤”......余样的呼吸有点不畅了。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他耳朵里嗡嗡的,全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一种类似嫉妒的、灼热的东西,正从胃里一点点烧上来。他“啪”地一声合上杂志,声音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旁边正打盹的管理员李大姐惊醒,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余桦没理会,攥着《收获》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带起一阵风,差点撞到门口进来的人。“哎,余桦,发生啥事了?这么急?”是同办公室的老王。余桦含糊地“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阅览室。“《收获》………………巴金......”他低声念叨着,嘴角扯出一个不知道是笑还是哭的弧度,“行,司齐,你小子行。这回,算你狠,你给我等着……...总有一天,我的文章要比你先登录《收获》。”他没回自己宿舍,径直就冲司齐那儿去了。门虚掩着,“吱呀”一声,一推就开。司齐就着下午最后一点天光,躺在床上,背靠在墙壁上看温瑞安的《逆水寒》。看见是余桦,又看到他手里那本崭新的《收获》,面露疑惑之色。“你在宿舍正好,”余桦几步走到桌前,把《收获》“啪”一声拍在桌子上,一屁股坐凳子上,像作弊的考生一样,手忙脚乱的翻开,手指重重地点在巴金那篇文章的标题上,声音因为走得急,还有点喘,“看看这个!"未来的大文豪,你为何如此急躁?哎,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什么事?用得着这么急?天又塌不下来!司齐被他这阵势弄得一愣,目光落在杂志上。“寓言的伟力与叙事的迷宫??评司齐《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巴金的名字赫然在目。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手中的《逆水寒》掉在了床上浑然无觉,他的后背离开了墙壁,坐在床上,手臂僵硬地接过杂志。他没说话,就着窗口的光,快速扫过那些铅字。眉头慢慢皱起,不是欣喜,倒像是遇到了什么数学十大难题,眼神里的困惑越来越浓。余桦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他看到司齐先是茫然,然后是惊讶,最后定格在一种深深的、和他如出一辙的懵逼。12......“你看完了?”余桦的声音闷闷的。司齐抬起头,眼神还有点发直,他看了看余桦,又低头看了看杂志,又抬头看了看余桦,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那样子,活像刚被人在后脑勺敲了一闷棍。天塌下来............这天不对劲啊!“不是,这………………”司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荒诞,不确定的语气,“这………………巴老他………………这文章......真是夸我这本?怎么不是来挑刺的?或者批评我的?你看没看?巴老用反讽了吗?明褒暗??”也别怪司齐会这么理解。正常的逻辑是,你拒稿了。肯定是觉得稿子有问题,有缺陷啊!所以写一篇评论文章,指出稿子不足,这很正常,这在逻辑上是通的,是一致的。可奇怪,就奇怪在这篇稿子......非但没有批评的意思……………反而赞誉极大,极其认可。这就奇怪了!嘴巴怎么跟身体的行动不一致。嘴巴上是夸奖。身体上是拒稿?感情大师都是这么玩?感情大师们都玩得这般花?自己打自己?自扇耳光?“应该......没有反讽吧?”余桦见司齐神色不似做伪,有些不确定了。司齐这一脸懵逼的模样,和自己刚才不也一样吗?司齐又粗略扫了一遍,抬起头,满脸疑惑:“你仔细帮我看看,我眼界有限,也许没有看出他用了什么典故和手法,在明褒暗?!”余桦有些迟疑,“那......我帮你看看!”司齐急吼吼把杂志塞到余桦手中,“快帮我看看吧,我老感觉有人骂了我,可我竟然不知道他骂了什么?”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大傻叉,大师们骂人都已经如此春风了无痕了吗?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真是奇也怪哉!余桦低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两遍。他们这些作家,看稿子都挺快的,尤其是文学评论这种文章。可司齐还是等的心急如焚。真是岂有此理!拒稿就算了,还要拐着弯来骂我。关键,别人骂了什么,他居然没有看出来。真是愧对他这个青年作家的头衔啊!他实在忍不住了,深长脖子,在一旁斜眼瞅着书页上面的文字。横竖还是只看到了“赞美”。真是奇了怪了!余桦看了三遍,终于确定,这就是一篇卖力吆喝的推荐文章,并无其他意思,更没有骂《少年派》的意思。余桦淡淡撇了眼伸长脖子的司齐,“你应该是有被迫害妄想症,巴老没有骂你,帮你推荐来着!”“真的吗?你确定?”司齐有些疑惑,但在心里也悄悄松了口气,没有人骂自己就好。“无比确定!”“是吗?”“嗯!”“那就奇怪了!奇怪了!”司齐看着巴老的评论文章,完全是一脸懵逼。这道题太难了,他不会!该不会还是在骂我吧?司齐有点不确定了。他又埋头看了起来。毕竟,余桦还不是后来的大文豪,现在的他没有看出大师们骂人的话,也很正常。“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真不知道!”司齐脱口而出,语气急切,带着点委屈,“稿子寄给《收获》,后来......后来就被退回来了,一个字没留。这件事,你是知道的。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这......这怎么………………”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巴金的文章,那上面力透纸背的褒奖之词,此刻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让人摸不着头脑。“稿子,是不是真的寄到《收获》了?”“是。”“是不是被原封不动退回来了?”“是。”“退稿信,有没有?”“......没有,就光秃秃退回来了。”“那就对了!”余桦一拍大腿,“你被《收获》退了稿,对吧?可一转眼,他们主编,巴金老爷子,在《收获》上,把你这部被退的稿子,夸成了花!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这算什么?自己打自己脸?我认为事情是这样的,《收获》编辑部其实分了两派,一派主张退,一派主张发,然后主张退的那派赢了,主张发的那派怀恨在心,请出巴老这尊大神来找回场子?”他越说越觉得这事透着邪性,简直是写作圈里闻所未闻的奇谈。司齐脑子也在飞快地转,可转来转去,还是一团乱麻。“我觉得吧,你是《孙子兵法》看多了,满脑子阴谋诡计!巴老什么资历,他坐镇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几派的说法。”余桦语塞,随即点了点头,“呃......好像是哦,如果是那种空降主编过来,还有可能。”两人大眼瞪小眼,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相对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