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小齐这回是露了大脸了
桌上那本《收获》静静地摊开着,巴金的文章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是一个巨大的、充满嘲讽意味的谜题。嘲笑尔等凡人自不量力,居然妄图解开这个难题。最后,司齐长长地、带着无比困惑地吐出一口气,把杂志合上,推到一边,来了个眼不见,心为静。“想不通。”他摇摇头,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完全想不通啊!《收获》......到底在搞什么名堂?”余桦也泄了气,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和同样巨大的疑惑。他咂咂嘴,嘟囔了一句:“我看啊,这大刊物的事,跟咱们小县城文化馆的事,可能就不是一个路数。人家那叫......叫战略?叫布局?叫......左右手互搏,高级!”余桦想到了最近热播的《射雕英雄传》里周伯通的左右手互搏术。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这解释扯淡,忍不住苦笑了一下。“算了,不想了。”司齐甩甩头,像是要把这团乱麻甩出去,“是福是祸,稿子总归是发表了,巴老也给了这么高的评价,这是天大的好事。至于《收获》那边怎么回事......爱咋咋地吧。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那点疙瘩,恐怕一时半会儿是解不开了。"余桦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看了一眼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收获》,语气复杂:“行吧,你心大。反正啊,这回你是真出名了,想不出名都难。”他这话带着自嘲,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羡慕,转身拉开门,走进了黑黢黢的走廊。司齐坐在昏黄的灯光中,瞅了瞅台灯下面的《收获》。他突然觉得《收获》杂志的轮廓有些模糊不清。《收获》你们到底唱的哪一出啊?翌日。司向东听到了文化馆的些许风声。他简直难以置信还有这样的事情,疑惑之下,找到最新一期的《收获》,快速翻到评论版块。《寓言的伟力与叙事的迷宫评司齐<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司向东眨眨眼,以为自己老眼昏花。他把杂志凑到眼前,鼻尖几乎贴上纸面。没错,是“司齐”。也没错,是“《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评论作者:巴金。司向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锣在他耳边狠狠敲了一下。他维持着那个弯腰凑近的姿势,足足了有半分钟。“这…………………………”他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半天没憋出一句整话。目光死死钉在那几行字上,来来回回地扫,仿佛要确认那铅字是不是印错了,或者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文章里那些词儿,“罕见”、“惊人”、“杰作”、“拷问”……………一个个像子弹,射在他脑仁上,生疼。司向东揉了揉自己脑门,总感觉自己脑门被什么砸了一下,头疼。他想起上午自己叫司齐晚上去家里吃晚饭。或许这件事司齐知道,晚上吃饭的时候,问一问就知道。这种事只有当事人知道,外人无论如何猜测都搞不懂里面的弯弯绕。晚饭时分,灯泡黄澄澄地亮着。八仙桌上,一碗油光光的东坡肉,一盆雪菜炒笋片,一碟花生米,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青菜豆腐汤,简朴,但透着家的实在。廖玉梅正往碗里盛饭,见司向东拿着本杂志进来,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道:“洗手吃饭了,捧着本杂志看啥呢?还能看出朵花来?”司向东“唔”了一声,把《收获》放在桌边,心不在焉地去水缸边舀水洗手。“爸,您今儿这是怎么了?”司若?端着碗筷从厨房出来,她梳着两根麻花辫,穿着红色绞花毛衣,眉眼间是少女特有的清亮。“没事,就是有点疑惑想了一整天都没有想通。”司向东擦干手。就在这时,司齐到了。他喊了一声,“二叔,二婶,若瑶。”廖玉梅连忙招呼道:“小齐来了,快坐,坐坐!今儿特意做了你爱吃的东坡肉。司齐连忙去洗了手,然后帮忙舀饭,“那感情好啊!我可馋这一口好久了!”“你喜欢就好!”四人坐到桌边。司向东拿起筷子,又放下,终于忍不住,用筷子点了点那本《收获》,看向正夹了一块东坡肉往嘴里送的司齐,“小齐,这到底咋回事?这个事儿我想了一天都没有想通!”廖玉梅好奇问:“咋回事?刚才就见你魂不守舍的。”“就这个!”司向东索性拿起杂志,翻到巴金那篇评论,手指戳着标题,“巴老!巴老给小齐写文章了!在《收获》上!夸得......啧,我都不知道咋形容了......”廖玉梅一听“巴老”、“《收获》”,耳朵立刻竖了起来,放下饭碗凑过来看:“哪个巴老?巴金?哎哟我的老天爷!真的假的?”司若?也好奇地伸长脖子:“我看看,我看看!哥,你真认识巴金啊?”司齐把肉咽下去,表情是十二万分的无辜加无奈:“我不认识巴金啊!”“这就更奇怪了!”司向东脸上的疑惑更甚,眉头都拧成了疙瘩,“《收获》退了你的稿子,回头,他们主编又把退的稿子夸上了天。这.......这不合逻辑啊!”“《收获》拒稿咱们家小齐,是他们没眼光,等等,你刚才说什么?”廖玉梅的筷子掉了。“噗!”司若?端起茶瓷缸子正喝水,水又全部都喷回了缸子里了。她和廖玉梅大眼对小眼,脸上的神情精彩极了。比刚刚听说巴金写评论文章夸司齐更惊讶。“真有这么回事啊?我刚才还没有反应过来,我看看,这文章!”廖玉梅也顾不得吃饭了,连忙把杂志抢了过来,猛瞅了起来,“啧啧.....“妈,我看看,给我看看......”司若跟天鹅一样,脖子伸的老长,她感觉无趣的高三生涯,似乎又要变得有趣起来了。“还真是......奇怪了!”廖玉梅啧啧称奇,“快告诉婶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一天,被问两回了,下午余桦,晚上你们,我比你们还想知道答案呢!”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那副“我也很绝望”的表情,把一家人都给说愣了。司向东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子,嘴里喃喃:“奇了怪了......没道理啊......”他咂咂嘴:“邪门,真邪门。大刊物办事,都这么......高深莫测?”廖玉梅给司齐碗里又来了块肥瘦相间的东坡肉:“管他呢!反正文章是夸小齐的,这是实打实的好事!来来,多吃点,补补脑子,以后写出更好的,气死那些没眼光的!”司若?“噗嗤”笑出声:“妈,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哥写东西是为了跟谁赌气似的。”“你懂啥,”廖玉梅白了她一眼,“人活一口气!该争的时候就得争!”司齐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一脸关切的二叔二婶,还有偷笑的小妹,心里那点纠结和疑惑,忽然就散了不少。他夹起肉,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对!二婶说得对!想不通就不想了!有肉吃,有稿费拿,有巴老夸,还想啥?吃饭!!"“对!吃饭!”司向东也豁达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散装白酒,辣得他龇了龇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反正啊,小齐这回是露了大脸了!来,碰一个,就当......就当庆祝这糊涂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