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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烹新茶
    千代田区,和室旅馆。

    初春的晨光越过纸障子门,在榻榻米上投下横斜的树影。

    路明非结束了雷打不动的清晨打坐,睁开眼,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气流在微凉的空气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环,撞在三尺外的木柱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啪响。

    一夜的调息,接下天基武器时经脉中残留的灼热与震荡已尽数化解,体内的混元真气反而借着那股天外陨铁的锻打之意,变得愈发凝练精纯。

    他起身,披上一件月白色的宽袖常服,走到矮案前,准备为自己烹一壶静冈煎茶。

    脚步刚迈出回廊,院子里便传来一阵富有节奏的劈砍声。

    路明非循声望去。

    源稚女穿着一件粗布单衣,正站在一堆原木前劈柴。

    这位昔日令日本黑道闻风丧胆的猛鬼众龙王,此刻手里握着一把普通的铁斧,每一斧劈下,木柴皆是毫无悬念地一分为二。

    路明非看出,源稚女的动作里没有半分劈柴的随性,反倒透着一股精准到令人胆寒的刺杀意味。

    他正在按照昨夜吩咐的《冰心诀》心法,试图将体内那股躁动的杀戮本能,强行倾注在劈柴这件枯燥的农活上。

    而在距离木柴堆五步远的地方,摆着一把从旅馆大堂搬来的真皮单人沙发。

    凯撒穿着剪裁考究的白衬衫,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磨好的意式浓缩咖啡。

    “发力点不对。”凯撒喝了一口咖啡,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贵族口吻点评着,“你把木头当成了仇人的脖颈,挥斧的轨迹里带了太多的戾气。这种毫无美感的肌肉收缩,如果在罗马的击剑馆里,第一回合就会被教练罚下场。”

    源稚女的动作顿了一下。

    路明非看到他握着斧柄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眼底闪过一抹压抑的暴戾,但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转过身,继续劈下一块木头。

    凯撒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被罚劈柴的青年有着怎样扭曲血腥的过去,只当他是道场里新来的古怪杂役。

    而源稚女受制于路明非的命令,纵然心中杀意翻涌,也只能把凯撒的挑剔当成另一种心境磨砺。

    路明非并未出声干预。

    这两人一个心高气傲,一个偏执成狂,在这方寸庭院里互相打磨,倒也不失为一桩趣事。

    穿过庭院,路明非向着偏厅走去。

    还未走近,便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豚骨高汤混合着炙烤秋刀鱼的香气,同时伴随着一阵气急败坏的嚷嚷声。

    “芬里厄,把那个盆放下,那是用来装味增汤的,不是给你用来拌饭的!”

    路明非挑开厨房的布帘。

    老唐腰上系着一条印着机器猫图案的围裙,正张开双臂,护在一口半人高的汤锅前。

    他的指尖隐隐跳跃着几缕不正常的暗红色火苗,显然是急火攻心之下,连身为青铜与火之王的控火本能都快憋不住了。

    在他对面,化作人类青年模样的芬里厄端着一个比脸还大的木盆,里面堆满了成座小山般的米饭。

    芬里厄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勺,正试图凭借身高臂长的优势,越过老唐的防线去舀那锅高汤。

    夏弥盘腿坐在厨房中岛台的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根没洗过的黄瓜啃着,全无半点帮忙的意思,反而在煽风点火。

    “大叔,你这就不厚道了。我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你两口高汤怎么了?你再护食,当心他把你的锅一块儿吞了。”

    “这是两口汤的问题吗?”老唐悲愤地指着芬里厄,“他一个人吃了十人份的口粮,旅馆后厨的米缸都快被他掏空了。”

    路明非的视线越过喧闹的三人,落在料理台最内侧。

    楚子航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正站在案板前。

    手里握着一把普通的刺身厨刀,目光专注得仿佛面对着千军万马。

    路明非敏锐地捕捉到,案板周围的空气流速变慢了。

    楚子航将《傲寒六诀》的极寒刀意强行压制在三尺青锋之内,借着那股森寒之气,将案板上的一整条金枪鱼冻结到恰到好处的微硬状态,随后手腕翻转,薄如蝉翼的鱼片纷纷扬扬地落入瓷盘。

    用绝世刀法来切生鱼片,这等大材小用的行径,楚子航做得心无旁骛,一丝不苟。

    “大清早就这么热闹。”

    路明非开口,迈步走入厨房。

    喧闹声戛然而止。

    老唐指尖的火苗瞬间熄灭,芬里厄放下了木盆,乖巧地站直了身子。楚子航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身面向路明非。

    “师父早。”众人齐声。

    路明非走到料理台前,捻起一片楚子航切好的生鱼片,看了看纹理透光的切面。

    “刀意太冷,锁住了鱼肉的鲜味,但也破坏了脂肪的柔韧感。切菜和杀人不同,后者讲究一击毙命,前者讲究顺应纹理。”路明非将鱼片放回盘中,“今晚挥刀一万次,只练收发由心的巧劲。”

    “是。”楚子航毫不犹豫地应下。

    路明非转身看向老唐:“修行之人,五谷杂粮不过是补充气血的引子。既然他胃口好,多吃点无妨。”

    听到有饭吃,芬里厄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路明非不再理会这厨房里的闹剧,径直走入与厨房相连的偏厅。

    偏厅的长条形矮桌上,已经摆上了几道做好的小菜。

    绘梨衣穿着一件素净的白底红花和服,安静地跪坐在桌尾。

    面前只放着一小碗白粥和一碟腌萝卜。

    路明非走到主座上盘腿坐下。

    他注意到绘梨衣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胸膛正随着某种极其规律的节奏起伏。

    一呼一吸之间,气息悠长而深远。

    那是路明非昨日传授给她的《养生功》基础吐纳法。

    她正在笨拙却异常专注地,用这套呼吸法去压制体内残存的龙血躁动。

    路明非能感觉到,绘梨衣周身那些原本无意识外泄的,代表着审判的死亡领域,此刻被这股新生的真气稳稳地束缚在体内。

    她身下的榻榻米完好无损,她握着木筷的手指也没有再让任何物体朽坏。

    绘梨衣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了以往那种空洞的死寂。

    她用木筷夹起一块厚切玉子烧,双手捧着小碟子,越过长桌,动作生疏却极力保持平稳地递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伸手接过碟子,夹起玉子烧送入口中,点头说:“火候不错。”

    绘梨衣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生动真实的笑容,重新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对付自己碗里的白粥。

    厨房里的饭菜陆续端上桌。

    老唐、楚子航、凯撒、夏弥和芬里厄依次落座。

    障子门被拉开,源稚生走了进来。

    这位新任的蛇岐八家大家长,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色,手里捧着一沓文件,看起来像个连续通宵处理家族烂账的疲惫社畜。

    他走到路明非身侧,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将文件放在一旁。

    路明非环视了一圈这张拥挤的餐桌。

    掌控青铜与火的王在给众人分发味增汤,执掌大地与山的兄妹俩正为了最后一块烤鱼互相瞪眼,白王血裔的女孩正努力学习着普通人类的进食礼仪。

    再加上门外那个还在劈柴的猛鬼众龙王。

    四条足以掀翻整个混血种世界的巨龙,此刻全被按在了一张饭桌上,为了几口吃食吵吵嚷嚷,过出了最市井的烟火气。

    “源氏重工那边都处理干净了?”路明非端起茶盏,拂去水面的浮沫。

    “是,家族内部赫尔佐格的残党已尽数肃清。”源稚生端起碗,没有客套,直接大口扒了一口白饭,“只是我们在这边停留的时间越久,秘党那边探查的视线就越多。”

    路明非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盏,瓷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盖过了餐桌上的咀嚼声。

    “那便不留了。”

    路明非站起身,抚平衣摆的褶皱,向着门外走去。

    “吃饱喝足,各自收拾行囊。”

    “明日一早,离开日本。”

    ……

    清晨的东京,雨歇云散。

    源稚生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握着方向盘,背脊挺得笔直。

    他没有穿代表大家长身份的纹付羽织,而是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黑色风衣。

    这是他把自己当作晚辈,亲自为路明非送行。

    车队驶入成田国际机场的私人停机坪。

    路明非推开车门,迈步下车。

    迎面扑来的海风中夹杂着浓烈的航空燃油气味,以及太平洋吹来的咸腥水汽。

    停机坪中央,停放着一架庞大的波音747改装私人客机。

    机尾的涂装被连夜喷上了半朽的世界树徽记,彰显着这架飞机的归属。

    但在登机舷梯前,站着两排身穿黑色西装,金发碧眼的欧洲人。

    他们西装的翻领上,别着代表加图索家族的纯金家徽。

    带头的是个身材高大鼻梁高挺的中年男人。

    路明非听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每分钟一百二十下的高频跳动,颈动脉里奔涌的血液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躁与恐惧。

    看着路明非走近,中年男人强撑起一派傲慢的姿态,用标准的英语开口:“路先生,校董会下达了最高指令,您和您的随员必须乘坐这架飞机前往罗马,接受元老会的……”

    路明非没有停下脚步,连视线都未曾在他的脸上停留半分。

    体内混元真气自然向外扩张三尺。

    周围空气的密度在我的真气牵引下瞬间改变,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厚重气墙。

    那个带头的中年男人话还没说完,便觉得胸口仿佛撞上了一面高速移动的钢化玻璃。

    那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一屁股跌坐在满是积水的柏油路面上,名贵的西装沾满了泥污。

    身后的那群黑衣人也如同保龄球般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凯撒从后面的车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衬衫,单手插在裤兜里,走到那个摔倒的中年男人面前。

    没有废话。

    凯撒扬起手,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男人的脸上。

    这一掌暗含了内家发力的技巧,沉闷的击打声中,男人的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嘴角溢出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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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架飞机现在归我征用。”凯撒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用流利的意大利语开口,“去告诉弗罗斯特,如果他对我的行程安排有意见,让他亲自带队来天上拦我。”

    路明非顺着金属舷梯拾阶而上。

    源稚生停在舷梯下方,对着他的背影,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鞠躬大礼。

    “路先生,日本分部,随时恭候您的差遣。”

    路明非挥挥衣袖,算是接下了这份承诺。

    波音747的客舱内部,被改装成了一座奢华的空中宫殿。

    路明非越过那些铺着天鹅绒的沙发和吧台,径直走到客舱最前方的一张宽大黄花梨木太师椅上盘腿坐下。

    窗外,厚重的云层被机翼切开。飞机已经进入了平流层。

    源稚女穿着一身素净的亚麻长衫,端着一套白瓷茶具走到他的木案前。

    他被路明非封了周身几处大穴,体内的龙血暴戾之气被压制,此刻充当端茶倒水的侍僧。

    路明非看着他提起紫砂壶,将沸水注入茶盏。

    水流在半空中出现了轻微的断续和颤抖。

    几滴滚烫的水珠溅落在木盘上。

    路明非闻到茶叶被不均匀的高温烫出的焦涩味,端起那杯倒得半满的茶。

    “你的杀心太重,堵塞了手少阴心经。”

    源稚女咬着下唇,眼底翻涌着一抹不甘。

    路明非伸出右手食指,在他的手腕内侧神门穴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一下。

    一股精纯的真气透体而入,瞬间冲开了他郁结的经脉。

    源稚女只觉手臂一麻,随后一股前所未有的顺畅感流遍全身。

    “沉肩,坠肘。以腕发力,气沉丹田。”路明非将茶盏推回他面前,“茶道即武道。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你什么时候能把这壶茶倒得连水声都听不见,你心里的那只鬼,就算是降伏了一半。重倒。”

    源稚女深吸一口气,重新提起紫砂壶。

    这一次,水流平稳了许多。

    路明非转头看向客舱的另一侧。

    绘梨衣穿着红白相间的巫女服,安安静静地跪坐在靠窗的榻榻米垫子上。

    手里抱着那个半旧的轻松熊,目光定在窗外变幻的云海上。

    路明非能清晰地感知到她体内的气息流转,于是向她招了招手。

    绘梨衣转过头,放下轻松熊,光着脚踩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到木案前跪坐下来。

    路明非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

    脉象平稳,虽还有些气血不足的虚弱,但那股致命的寒意已经消退了大半。

    她从宽大的袖口里摸出一块包装精致的草莓大福,双手捧着,递到面前。

    路明非接过大福,放在木盘上,收回诊脉的手,嘱咐了一句:“高空的气压变化,正好用来锤炼你的肺经。继续保持刚才的呼吸节奏,不要乱。”

    绘梨衣认真地点了点头,退回到窗边的位置上,重新闭上双眼,进入了吐纳的定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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