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羽田国际机场,私人停机坪。
铅灰色的苍穹倾倒下绵密的秋雨,整个机场被一层水汽笼罩,透着阴冷。
随着湾流G550的引擎轰鸣声逐渐平息,舷梯放下。
然而,等待在停机坪上的,并非寻常的地勤人员或接机的豪车。
入目所见,是一片令人压抑的黑色海洋。
上百名身穿统一黑色西装,打着黑领带的精悍男子,整齐划一地列阵于风雨之中。
他们每人手中撑着一把纯黑色的雨伞,腰间隐隐鼓起,更有不少人手里直接提着尚未出鞘的武士刀。
几辆防弹型黑色雷克萨斯越野车横在通道前方,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等阵仗,肃杀之气冲天而起,连周遭的雨水似乎都被这股极道凶威逼得改了道。
居中一辆越野车前,站着一名留着板寸头,眼神犹如饿狼般的干瘦男子。
他并没有打伞,任由雨水顺着冷硬的脸庞滑落。
此人名唤长谷川,乃是蛇岐八家中下属犬山家的一名中层头目,专司处理不懂规矩的外来过江龙。
随着舱门打开,楚子航与凯撒率先踏上舷梯。
长谷川目光一闪,上前两步,用生硬但口音纯正的中文朗声高喝。
“此地乃蛇岐八家辖区,未获本家许可,任何人不得携武入境,请诸位留下刀械火器,随我们前往本家接受审查。”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那上百名黑衣人齐刷刷地向前踏出一步。
“唰——”
上百把黑伞同时倾斜,水花四溅,一股浓烈的血统威压连成一片,如同一堵无形的城墙,当头压向舷梯上的众人。
凯撒站在阶梯中段,看着这群气焰嚣张的极道分子,不仅没有动怒,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轻笑。
“长谷川是吧?”凯撒居高临下,金发在风雨中飞扬,“我在那不勒斯的海手党老巢,都没见过这么蹩脚的欢迎仪式。就凭你们这些拿伞的黑衣人,也想收缴我们的武器?”
楚子航则更为直接。
他拾阶而下,右手已经搭在了村雨的刀柄上。
黑发少年周身的雨水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被一股凌厉的刀气自然排开。
“想要刀,自己来拿。”楚子航的语调比这秋雨更冷。
长谷川眼中闪过被轻视的暴怒。
在他们的地盘上,还从未有外来混血种敢如此张狂。
“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家有令,若遇反抗,斩断手脚。”
长谷川猛然挥手。
十几名站在最前排,拔出武士刀的高阶组员,犹如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恶犬,舍弃了雨伞,踩着积水,呈半包围之势朝着舷梯狂奔而来。
刀光在阴暗的雨幕中拉出刺目的白痕,显然都是浸淫剑道多年的杀人好手。
“子航,凯撒,既然主人家这般好客,你们便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回个礼。”
机舱深处,传出路明非那温润从容的嗓音。
“不用出刀,不用见血,权当是检验这几日的课业。”
“是!”
楚子航得令,握住刀柄的手顺势松开,转而连同刀鞘一起,握住了村雨的中段。
迎面三把武士刀带着凄厉的风声当头劈下。
楚子航不闪不避,身形犹如随风摆柳,脚下踩出八卦方寸步,巧妙地从刀光的缝隙中穿插而入。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
村雨的刀鞘在楚子航手中化作打穴奇兵。
随着手腕翻转,刀鞘如雨点般点在冲杀而来的极道剑客的肩井穴、曲池穴与手腕神门穴之上。
那十几名看似凶悍的组员,只觉手臂乃至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手中视若性命的武士刀当啷落地,整个人便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软绵绵地栽倒在积水之中。
一击制敌,皆是点到即止的卸骨手法。
长谷川大惊失色。
他身后的百人方阵同时躁动起来,更多的人作势欲扑。
“该我了。”
凯撒向前迈出一步,双足分开,稳稳扎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路明非在燕京站台上教导的那种内脏共鸣之法。
将气息压入丹田,与周遭风雨的律动融为一体。
意念合一。
“退!”
凯撒胸腔鼓荡,舌绽春雷!
这一声低喝,带着一股极低频率的次声波穿透力。
声波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半透明涟漪,呈扇形向前横扫而出。
这便是加入了西方贵族浑厚底蕴后的,初阶狮吼功。
涟漪扫过前方那上百名举着黑伞的组员。
刹那间,宛如一阵无形的狂飙掠过。
上百人的方阵中,所有人皆觉耳膜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内耳掌管平衡的前庭器官在这股次声波的共振下瞬间罢工。
“哎哟!”
“我的头!”
……
前一秒还杀气腾腾,整齐划一的黑伞方阵,下一秒便如割麦子般倒下一大片。
无数黑伞被抛飞在半空中,极道分子们捂着耳朵,在水坑里东倒西歪,甚至有人直接胃部翻滚,当场呕吐起来。
不动如山的军阵,在凯撒的一吼之下,溃不成军。
长谷川因为站在最前方,受到的冲击最强。
他踉跄着连退五六步,一屁股跌坐在引擎盖上,再看舷梯上那两个年轻人的眼神,已然充满了见鬼般的惊惧。
“这根本不是言灵,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井底之蛙,自然见不得长天之阔。”
一道平和宽广的嗓音,穿透了雨幕的喧嚣,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心间。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那些在水坑里哀嚎的极道分子,都不由自主地停止挣扎,惊恐地望向声源。
路明非一袭青色长衫,外罩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双手负后,自机舱内悠然拾阶而下。
漫天洒落的绵密秋雨,在靠近他周身三尺的范围时,仿佛遇到了一面无形的穹顶,极其自然地向两侧滑落。
他行于风雨之中,却衣不沾水,纤尘不染。
夏弥和老唐等人跟在后方,看着这一幕,心中皆是叹服。
这等化境,早已超脱了混血种对元素的粗暴控制,而是顺应天地,与道合真。
路明非行至地面,目光平淡地扫过一片狼藉的接机阵仗,最终落在面无人色的长谷川身上。
“规矩,是强者为了庇护弱者而制定的方圆。你们所谓的规矩,不过是仗着人多势众,用来满足私欲和傲慢的遮羞布。”
路明非语调雍容,没有半点凌人的盛气,却透着一股不可忤逆的威严。
“这等脆弱的遮羞布,也敢在我面前招摇?”
路明非右足抬起,在满是积水的停机坪上,看似不经意地轻轻一踏。
咚。
一股浩瀚无垠,醇厚至极的混元劲,顺着水波与地坪,以路明非为圆心,向外瞬息扩散而出。
那些原本被极道分子握在手中,或者掉落在积水里的数百把精钢武士刀,仿佛受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
刀身发出齐刷刷的嗡鸣,如同群蜂乱舞。
紧接着,在这股极度精巧的暗劲震荡下,所有的武士刀竟同时从极道分子的手中震脱而出,犹如一条条跃出水面的银龙,在半空中翻转了一圈。
密集如暴雨般的金属插地声响彻云霄。
数百把武士刀,齐整整地刀尖向下,深深倒插在坚硬的泊油路面上。
以路明非为中心,方圆百米之内,形成了一片闪烁着森寒冷光的剑冢。
每一把刀都没入地面足有三寸,刃口兀自嗡嗡颤鸣不止。
而那些极道分子,无论是站着的还是倒下的,皆是毫发无损,甚至连虎口都未被震破。
但他们的心理防线,在这神乎其技的一踏之下,轰然崩塌。
夺人兵刃于无形,化杀机为列阵。
这等闻所未闻的通天手段,瞬间击碎了他们对力量的全部认知。
整个停机坪,除了风雨的呜咽与武士刀的残鸣,无一人敢大声喘息。
“我此番渡海而来,是为寻根溯源,斩断那隐藏在幕后的几只蛛丝。”
路明非立于剑冢中央,目光透过层层雨幕,望向机场远方的车道。
“客来了,主人家若是再藏头露尾,未免太失礼数。”
伴随着他的话语,远处的夜雨中,陡然亮起两道刺目的氙气大灯光束。
一辆黑色的悍马H2犹如一头咆哮的钢铁野兽,撕裂水幕,以惊人的高速向着停机坪狂飙而来。
随着一个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漂移甩尾,悍马稳稳地停在了剑冢的边缘。
车门推开。
一把绘着浮世绘花纹的油纸伞率先撑起。
伞下走出的青年,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风衣,内搭纯白衬衫。
面容冷峻如刀削,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孤高与威严。
他的手,夹着一根燃烧到一半的七星香烟。
蛇岐八家,执行局局长,源稚生。
这位被誉为日本分部最强利刃,拥有皇级血统的男人,此刻看着满地倒插的武士刀,以及那些战意全无的部下,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震撼。
他深吸了一口烟,将烟蒂随手弹入水坑中,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源稚生上前三步,踏入那片剑冢的边缘。
他没有拔出腰间的蜘蛛切与童子切,因为面对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男子,他那身为皇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拔刀,即是死局。
他收起油纸伞,将伞骨并拢,双手握住,对着路明非,行了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极道大礼。
“日本分部,源稚生。未能远迎,管教下属无方,让路先生见笑了。”
源稚生的语气不卑不亢,却将路明非放在了等同于大家长,甚至更高的尊位上。
“源局长客气。”
路明非微微颔首,目光在这位背负着沉重宿命的年轻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繁文缛节便免了吧,回去告诉你们的大家长,这东瀛的舞台,幕布我已经替你们揭开了。”
路明非拂了拂衣袖,越过源稚生,向着机场外走去。
“别让那些躲在阴沟里,企图复辟旧神的怪物,脏了我游历的兴致。否则,我不介意将这片岛屿,一并扫除干净。”
东京的雨,比燕京来得更为连绵。
夜幕低垂,车轮碾过高架桥上的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幕。
两侧是新宿区光怪陆离的霓虹灯牌,红蓝交织的冷光透过贴着防窥膜的车窗,在车厢内切割出明暗不定的色块。
源稚生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
这位在整个日本黑道中犹如天照命般尊贵的少主,此刻却主动担任了司机的角色。
车厢内的气压低得仿佛暴风雨降临前的海面。
副驾驶座上,路明非正闭目养神。
整个人随着车身的颠簸自然起伏,仿佛已经在这喧嚣的都市核心陷入了沉睡。
但源稚生很清楚,身旁这个男人清醒得很。
作为拥有皇级血统的顶尖混血种,源稚生的感知力远超常人。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路明非虽然闭着眼,但周身那股深如渊海的气,却早已将整辆车、乃至周围数百米内的街道动向尽数洞察。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双来自九天之上的眼眸,正淡漠地俯瞰着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
“路先生,机场之事,是下头的人不知进退。”源
稚生开口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但蛇岐八家历经千年,在这片土地上建立的秩序,并非只靠好勇斗狠。您此番不远万里而来,若只是为了立威,那这份见面礼,未免太重了些。”
“秩序?”
路明非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将混血种分为三六九等,把血统不稳的族人像牲畜一样圈养在深山里,或是直接沉入东京湾。再用虚无缥缈的大义与切指的帮派规矩,来掩盖你们对自身力量失控的恐惧。”
路明非的话语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直刺源稚生的骨髓。
“源局长,你把这叫做秩序?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群身患绝症的病人,在病房里定下的分赃协议罢了。”
源稚生手背青筋凸显,强忍着没有踩下刹车。
路明非这番话,精准地击中了他内心的痛处。
他毕生的梦想不过是去法国天体海滩卖防晒霜,却被这沉重的家族宿命牢牢绑死在处刑人的位置上。
“路先生,慎言。”源稚生压低嗓音,眼底隐有金色的锋芒流转,“您对我们一无所知,我们的先祖……”
“你们的先祖,那条被黑王钉死在冰海深处的白王,给你们留下的并非荣光,而是寄生在骨血里的毒疮。”
路明非豁然睁开双眸。
那一刹那,车厢内仿佛有冷电闪过。
源稚生只觉心脏猛地一缩,体内那向来如臂使指的皇级龙血,竟在路明非这平淡的一瞥之下,产生了本能的战栗与退缩。
自诩掌握着日本分部最高机密的源稚生惊骇地发现,眼前这个外乡人,似乎比他更了解蛇岐八家的底层逻辑。
“今夜这雨,洗不净这座城市的腥气。开快些吧,别让你们的那位大家长等急了。”路明非重新合上眼眸,不再多言。
后座上,夏弥正咔嚓咔嚓地嚼着薯片,目光望着窗外。
她用手肘碰了碰旁边正襟危坐的楚子航,用极低的声音嘀咕:“这破地方的地质结构脆弱得像块饼干,地下到处都是空洞和暗河,还弥漫着一股死灰般的土元素味道。师父说得对,这岛上从根子里就烂透了。”
楚子航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将怀中的村雨抱得更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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