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之上,除了摩尼亚赫号引擎低沉的轰鸣,再无杂音。
甲板之上,曼斯教授和所有船员都像石化了一样,呆呆地看着江面上那朵正在缓缓消散的蘑菇云。
刚才发生了什么?
时空似乎停顿了一秒,然后就是惊天动地的大爆炸。
“声呐,声呐失去目标反应。”声呐员结结巴巴地汇报道,“高能反应消失了,龙王,龙王不见了。”
“被炸死了?”凯伊斯喃喃自语。
刚刚那毁天灭地的雷鸣,那撕裂夜空的火光,那仿佛要蒸干江水的极热,此时都在路明非那一剑之下,画上了休止符。
“教授,我们要过去吗?” 大副的声音在颤抖,他看着那个身影,就像看着一头披着人皮的太古凶兽。
曼斯·龙德施泰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想要跪拜的战栗感。
作为执行部的资深教授,他见过无数混血种的爆发,甚至直面过次代种的龙威。
但从未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对友军力量过分强大而产生的,源于生物本能的恐惧。
曼斯定了定神,说:“靠过去,接S级回家。”
摩尼亚赫号缓缓破开江面,距离还有三十米, 他们就感觉到了路明非身上散发出的余热。
距离十米。
路明非脚下的浮冰轰然碎裂。
他纯粹依靠着那具千锤百炼的肉身爆发力,如同一发重炮,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接跨越了十米的垂直高度。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摩尼亚赫号那数千吨的船身竟然微微一沉。
路明非一手人,一手剑,落在甲板中央。
人群下意识地向后退开,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五米的真空地带。
没人敢靠近。
他身上那股尚未散去的惨烈煞气,简直如实质般刺痛着众人的皮肤。
路明非随手将手里昏迷的裸男扔在甲板上。
曼斯教授带着人围了上来,警惕地看着那个昏迷的男人,枪口下意识地抬起。
“这是谁,青铜与火之王呢?”曼斯紧张地问。
“龙王被打跑了,大概是回家找妈妈哭诉去了。”路明非随口胡扯,指了指地上的老唐,“至于这个,是那个赏金猎人的幸存者。我在水里顺手捞上来的。”
“幸存者?”曼斯皱眉,看着老唐那虽然昏迷但依然散发着微弱威压的身体,“他在那种级别的爆炸中幸存了?”
“这家伙命大,或者是穿了什么高级防护服吧。”
路明非没有过多解释。
“先把他关起来,单独看押。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路明非吩咐道,“这可是个重要的人证。”
说完,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
三天后。
卡塞尔学院,校医院重症监护室。
路明非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眼是洁白的天花板,鼻尖萦绕着消毒水和淡淡的花香。
“醒了?比我预想的要早两个小时。”
一个苍老却优雅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路明非转过头。
昂热校长正坐在一张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名为《时间简史》的书,而在他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削好的苹果,一个黄铜匣子。
“校长。”路明非撑着身体坐起来。
昂热微笑着按了按手:“你的恢复能力简直像是一头次代种,富山雅史教员说你的脑电波活跃度在过去三天里低得吓人,像是在冬眠。”
“用力过猛了。”路明非笑了笑,并不在意。
“曼斯的报告我看了。”
昂热合上书,目光灼灼地看着路明非,眼神中既有欣赏,也有一丝深深的探究。
“单枪匹马,下潜80米,暴力破开青铜城,强抢七宗罪,然后在江面上与复苏的龙王正面对轰,最后还能活着带回来一个俘虏。”
“路明非,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些战斗录像,虽然大部分都被水雾遮挡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龙王伪装的。”
“那校长觉得我是吗?”路明非反问。
“你身上有烟火气,肯定不是。”昂热摇了摇头。
他说着,指了指那个黄铜匣子。
“这套七宗罪,曼斯试过了,我也试过了。这里面的刀剑非常骄傲,除了你,目前没人能拔出那把傲慢,更别说驾驭它们。”
“所以,学院董事会经过紧急磋商,做出了一个决定。”
昂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然后对着病床上的路明非,郑重地说道。
“鉴于你在夔门计划中展现出的不可替代性以及对龙族炼金武器的绝对掌控力。这套七宗罪,将作为你的专属武器,由你保管和使用。”
“另外,关于那个被你带回来的赏金猎人?”
昂热说到这里,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血样分析报告,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路明非,你知道吗?这是装备部连夜做了十次检测的结果。”
路明非瞥了一眼,上面全是红色的乱码和警告标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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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三次检测,他的血统评级是D,甚至接近普通人类。但第四次,当一名研究员不小心把一点水银洒在他皮肤上时,仪器显示他的血统瞬间飙升到了临界血限以上,然后又在0.1秒内迅速跌回D级。”
昂热推了推单片眼镜,目光如刀般锐利:“这种诡异的假死与爆状态,在炼金学上,通常只有一种解释,高阶龙类的茧化伪装。”
“所以,校长觉得他是龙王?”路明非面上不动声色。
“如果是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或者把他切片研究。”昂热淡淡地说道,“宁杀错,不放过,这是我的原则。”
“那为什么他现在还活着?”路明非问。
“因为你。”
昂热看着路明非,眼中寒意消融。
“你是S级,你正面击溃了诺顿。而这个人是你带回来的,并且你特意嘱咐要留活口。我相信你的判断,路明非。你留着他,一定有你的理由,或许是为了牵制什么,或许是为了研究什么。”
“而且,如果他真的是个定时炸弹,我想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压得住他。”
昂热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路明非听完,忍不住笑了。
这才是昂热。疯狂,自信,且赌性极重。
“校长,你就不怕我也控制不住?”
“如果你都控制不住,”昂热耸了耸肩,指了指那个黄铜匣子,“那我们还有这套七宗罪。用诺顿铸造的刀剑,去砍下诺顿的头颅,这不正是命运最喜欢的黑色幽默吗?”
“所以,虽然招一个来历不明的赏金猎人入不符合校规但如果你愿意留下他,那我可以批准他的特殊入学申请。”
“我是S级,特权阶级嘛。”路明非咧嘴一笑,“而且,如果他真的是个危险分子,放在我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回社会上安全,不是吗?”
“好,那就放在你眼皮底子下。”
昂热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好好休息,路明非。”
……
校长办公室,顶层。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卡塞尔学院如茵的草坪和古典的建筑群。
老唐正襟危坐在一张路易十六时期的古董椅子上,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
他穿着那身从摩尼亚赫号带回来的廉价夹克,手里捧着一只精致得让他不敢用力的骨瓷茶杯。
眼神飘忽得像是一只误入狼群的哈士奇。
在他的对面,昂热校长正慢条斯理地切着一块雪茄,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的红玫瑰娇艳欲滴。
而在老唐的身后,路明非正靠在窗边,手里把玩着那个沉重的黄铜匣子,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唐先生。”昂热开口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根据路明非的报告,你在这次长江三峡的,嗯,意外事故中,表现出了令人惊讶的生存能力。”
“啊,是,是吧。”老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这人运气一向不错,大概是祖上积德?”
其实他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他的记忆断片在了下水的那一刻,再醒来就已经在船上了。
“我们调查了你的背景。”昂热推过来一份文件,“纽约布鲁克林的赏金猎人,代号老唐。接过不少灰色的活儿,但由于专业素质比较独特,导致评价两极分化。而且,你很缺钱。”
“咳咳,那是那是。”老唐有些尴尬。
“这里有一份合同。”
昂热将一份厚得像砖头一样的文件推到老唐面前。
“卡塞尔学院后勤部特聘专员,编制归属于S级学员路明非名下。主要工作内容包括但不限于:背剑、跑腿、打扫卫生、以及在必要时充当诱饵。”
“诱饵?”老唐差点跳起来。
“这只是个修辞手法。”路明非在后面插了一句,“意思是你得跟我出任务。”
“哦哦,吓死我了。”老唐拍了拍胸口,“那待遇呢?”
“年薪六万美元,包食宿,有五险一金,享受学院教职工医疗保险。”昂热微笑着抛出了诱饵。
老唐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美元符号。
六万!
他在美国累死累活接悬赏,一年都攒不下一千。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而且,如果你表现好,还可以申请全额奖学金,转为正式学员。”昂热补充道。
“签,我签!”
老唐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钢笔就在合同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他甚至没看中间那几百页关于保密协议,遗体处理,意外死亡赔偿以及灵魂归属权的条款。
“欢迎加入卡塞尔。”
昂热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收起合同,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老唐。
“唐先生,希望你在找回记忆之前,能在这里过得愉快。”
宿舍。
门被推开。
路明非走了进来,随手将那把赤霄剑靠在墙角。
跟在他身后的老唐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气喘吁吁地挤进门。
“这就是咱们的宿舍,这条件不错啊。”老唐环顾四周。
此时,一张床上的床帘突然被拉开。
一个鸡窝头,胡子拉碴,穿着发黄背心的男人探出头来。
“哟,师弟回来啦。”芬格尔两眼放光。
接着,他的目光落在了老唐身上。
“咦,这哥们谁啊,长得挺别致啊,有点像我在古巴见过的偷渡客。”
“这是罗纳德·唐,你可以叫他老唐,以后跟我们住一个屋檐下。”路明非指了指老唐。
芬格尔一看是新来的,瞬间从床上跳下来,围着老唐转了两圈:“这兄弟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啊,肌肉松弛,眼神涣散,除了眉毛有点喜感,简直一无是处。”
老唐不乐意了:“嘿,哥们你怎么说话呢?我可是赏金猎人出身,道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赏金猎人?兄弟,进了这扇门,以前的辉煌就别提了。”芬格尔嗤笑一声,伸出油腻腻的手拍了拍老唐的肩膀,“在这里,你只能是最小的。”
老唐是个识时务的人,立刻从包里掏出一袋牛肉干递给芬格尔:“二当家,请笑纳。”
“懂事。”芬格尔接过牛肉干,立刻换了一副嘴脸,“以后谁要是欺负你,报我芬格尔的名字。虽然不一定管用,但我至少能陪你一起挨揍。”
路明非合上书,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宿舍,怎么就这么巧,凑齐卧龙凤雏了?
第二天上午,炼金机械学课。
阶梯教室里,所有人都正襟危坐。
因为这门课的教授是装备部副部长,阿卡杜拉。
出了名的暴躁。
老唐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拿着笔,一脸懵逼地看着黑板上那些如同天书般的公式和图纸。
他只是个打杂的,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也要来上课。
“路老大。”老唐小声戳了戳旁边的路明非,“这画的是啥啊,原子弹引爆图吗?”
“那是炼金矩阵的压力测试模型。”路明非头也不抬地记笔记,“认真听,这关系到以后你的工资能不能准时发。要是咱们的装备炸了,扣的是你的钱。”
“啊?”老唐立刻坐直了身体,死死盯着黑板,仿佛要从那些线条里看出富兰克林的纹路来。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阿卡杜拉教授突然把粉笔一扔,大吼道:“谁,是谁在下面窃窃私语,那个穿灰衣服的,站起来!”
老唐吓得一激灵,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你,上来。”阿卡杜拉指着讲台上一个复杂的金属装置,“告诉我,如果在这个节点输入过量的水银蒸汽,会发生什么?”
全班同学都向老唐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这可是这学期最难的考点。
老唐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嵌满了齿轮、导管和仪表盘的玩意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哪懂这个啊。
他连微波炉的说明书都看不明白。
“我,那个,大概会……”
老唐支支吾吾,冷汗直流。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个装置核心的一个红色阀门。
突然间,一种仿佛是本能般的直觉击中了他。
就像是一个修了五十年车的老机修工看到了一辆故障车,或者是一个创造者看到了自己拙劣的仿制品。
“会啸叫。”
老唐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而且那个红色的阀门设计有问题,它的回流管太细了,如果压力过大,它不会爆炸,而是会先喷出高温气体,把操作员的眉毛烧光。”
全场死寂。
阿卡杜拉教授也愣了一愣,随即快步走到装置前,仔细检查了那个阀门,然后脸色变得极其精彩。
“这确实是个设计缺陷。”阿卡杜拉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盯着老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这可是装备部最新的原型机?”
老唐回过神来,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挠了挠头:“嘿嘿,瞎猜的,瞎猜的,我就觉得那管子看着不顺眼。”
只有坐在最后一排的路明非心中了然。
身为青铜与火之王,作为炼金术的至尊,哪怕失去了记忆,哪怕被封印了灵魂,但他对金属和机械的理解,早已刻入了骨髓,那是无论如何也无法磨灭的本能。
“回去吧,算你蒙对了,下课后来我不办公室,我有几个图纸想让你猜猜。”阿卡杜拉挥了挥手。
老唐如蒙大赦,赶紧溜回座位。
“老大,吓死我了。”老唐擦着汗,“还好我机智。”
“不是机智。”路明非看着他,轻声说道,“是天赋,老唐,也许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
老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老大别逗了,我天生就是个送外卖的命。”
路明非没有反驳,只是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不,你是天生的君王。只是现在的你,更喜欢当个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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