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全都是庸才!
平阳郡通往安平县城的官路上,马车碾过官路还算平整的路面发出沉稳的轱辘声,孙浩然端坐车内,身体随着车轮的转动而微微摇晃,除了至亲的家人与两名贴身护从,其余随行人员,在从郡城离开时皆被他当场遣散。县令与郡守的品级差距悬殊,适用于郡守的规制断然不能照搬到县令任上,临行之前,孙浩然将周之栋提拔为郡城的衙门户曹,官职比长吏低一级,这在郡城本是个不上不下的闲职。其实以周之栋的才干与品行,他是足以胜任长吏之职的,只是长吏在郡城乃是要害职位,极易引人侧目和遭人算计,反观户曹,只需恪守本分做事不出什么纰漏,任谁也难找到刁难的由头。可萧成萧长吏的为人,孙浩然心知肚明,自己被贬离郡城后,萧成必然会给周之栋脸色看,甚至还会刻意刁难,这虽是无可奈何之事,却总好过将周之栋推上长吏之位后,被新郡守寻机罢黜,到那时怕是连户曹这一职位都保不住的。官场向来如此,世事难以预料,不仅自身行事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更要提防无端被人牵连拖累,眼下孙浩然便算是遭人连累,好在最终得以全身而退,未让家人受波及,能够此种结果他已然知足。大齐天下初定之时,孙浩然为官的初衷,并非忠于齐武帝为大齐效力,他只是想尽己所能造福一方百姓,改变百姓们生活穷苦的现状,如此才算不负所学,因此对于李逸和林平如今这般反贼的身份,他尚能保持理性看待。这边孙浩然怀着轻松的心境,赶赴安平县上任,而在另一边的秦明,却是满心忐忑地奔赴都城,二人一个南下,一个北上。为了加快行程,孙浩然在过了巨鹿城后,他便改走水路,这样能够缩短很长的一段路程,节省在路上赶车的时间。一路舟车劳顿,秦明总算抵达了目的地,因等候讨伐乱军的结果,他错过了年末述职的大朝会。终于,巍峨高耸气势恢宏的大齐都城,轮廓映入了秦明眼帘。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紧,全然不知前方等待自己的会是何种境遇,马车径直驶至相府,护从入内通报后,秦明紧随其身后,一路穿过回廊庭院,来到刘明的书房。“下官秦明,拜见丞相大人!”一路风尘仆仆,秦明的面容瞧着比往日苍老了许多,眉宇间满是疲惫。“起来说话吧。”刘明抬手示意,秦明听闻连忙躬身起身。“说吧,安平县那边可有结果了?”刘明提问,听语气是有所期待。秦明颔首:“回丞相,已有结果!”“此战,秦州卫大败!”这一路而来,秦明反复思忖该如何禀报,思来想去,终究觉得此刻唯有开门见山直接说明是最为妥当的。“秦州卫......大败?”刘明脸上满是错愕,因为他从未想过秦州卫会战败,最多只推测过伤亡人数与损失的程度,沉默片刻,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又追问道:“你说什么?在说一遍!”“回丞相,秦州卫大败,死伤惨重!”这一次,秦明说得字字清晰,刘明再无半分侥幸,心中却愈发难以置信。“仔细说来!”听出刘明语气中的烦躁,秦明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下官接到陛下旨意后,亲自与秦州司马洪真易商议此事,我二人皆觉干系重大,务必做到万无一失,不遗余力肃清安平县乱军,故而,秦州司马洪真易决定亲自领兵讨伐,率领一千五百名秦州卫精锐,随行的有行军参谋左千重,左校尉王虎,以及五名曲军候,沿途又在各郡县调集兵力一千三百余人,总计两千八百余众,一同奔赴安平县剿匪。”听到此处,刘明眉梢骤然挑起!战败的消息传来时,他下意识便断定是秦州司马与秦明轻敌大意,派兵过少所致。怎料事实与猜想相去甚远,秦州司马亲征,集结两千八百余人,这已然是倾全州之力发兵了!可既然如此,为何会落得大败的下场?刘明按捺住心中的疑虑,没有开口打断,耐着性子听秦明继续叙述。“此战,秦州卫精锐尽数折损,征召的郡兵和县兵死伤近半,秦州司马洪真易,行军参谋左千重,左校尉王虎,皆全部战死沙场!”说出这句话时,秦明只觉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连日来的压抑稍稍舒缓。而端坐于椅上的刘明,闻言瞬间僵住,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你说什么!”刘明是再也坐不住,豁然起身,指着秦明的鼻子厉声质问。秦明见状,只得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刘明脸上的震惊之色久久未散,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无力地跌坐回椅子上。“秦州司马竟然死了?秦州卫精锐尽数折损!”震惊过后,刘明忽然发出一声冷笑,随即抓起手边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碎片四溅。“真是个废物!两千八百余人,竟拿不下一伙溃败的乱军!他们难道有千军万马或是长了三头六臂不成!”“最该死的便是那伍思远,勾结乱军助纣为虐,一个边陲小县的县令,竟敢妄图只手遮天!”此时的刘明怒不可遏,秦明可是他的人,秦州之事自然要算在他头上,更何况他的妹妹刘芳与刘沐,亦是去了安平县城后便杳无音讯。刘明暴怒之际,秦明始终垂首肃立,一言不发。这般情景,他早已在心中预料到,刘明素来养气功夫深厚,此刻却破了功,只因他深知待会儿面见齐武帝时,自己也免不了要被劈头盖脸痛骂一顿。发泄完心中的怒火,刘明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开口:“将你知道的细枝末节,尽数告知于我!”秦明恭敬点头,随后将王金源所述之事,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刘明听后一声冷哼:“妖狼?妖术?无稽之谈!”“秦明,你觉得我会信这种鬼话?真有懂妖法之人,岂会等到今日才现身!”在刘明看来,这定是王金源被乱军吓破了胆,乱军先行偷袭是真,秦州卫失了先机,才导致最终败北。““兵贵神速的道理,那洪真易难道不懂?这般庸碌之辈,是如何当上秦州司马的!”刘明始终不信妖狼与妖术之说,秦明初听王金源讲述时,也有同感。可王金源说得言之凿凿,称那妖狼是他亲眼所见,妖狼体型高大,远超寻常马匹与黄牛,满口獠牙,爪牙锋利,就连身上长毛的颜色与纹理,都描述得细致入微。另外此战本就疑点重重,绝非常理所能解释,不过秦明也未全然轻信,他特意询问了多位幸存兵卒,其中有人曾近距离见过震天雷与榆木炮,据他们形容,那是能发出爆响和燃起火焰的黑球,还有可喷出火焰正面杀敌的木筒。“能发出爆响的黑球,可喷出火焰正面杀敌的木筒!”刘明低声重复着,心中已然有了判断,这便是乱军能战胜秦州卫的关键。这两样东西,大概率是乱军自制的暗器机关,或是某种特殊兵器。可即便知晓了缘由,已然发生的事也无法挽回,死去的人更不能复生。秦州卫惨败,死伤惨重,如今秦州城剩余兵力,竟不比一个大郡多多少,若是此时乱军攻打秦州城,仅凭七百守军,怕是难以支撑。“丞相大人,下官已将平阳郡郡守孙浩然贬至安平县任县令,安平县匪祸一日不除,他便一日不得离开!”刘明听闻微微点头,觉得这般处置颇为妥当。“你先歇息片刻,稍后随我入宫面圣。”秦明颔首应道:“既是要面见圣上,确实该稍作休整。”他在相府简单用了些吃食,一个时辰后,便随同刘明前往皇城。经内侍通传后,二人获准入宫,辗转穿过各建筑之间,秦明终于见到了齐武帝。“臣刘明,拜见陛下,陛下,万岁!”“臣秦州州牧秦明,拜见陛下,陛下万岁!”齐武帝随意瞥了二人一眼,抬手淡淡说道:“都起来吧。”随后他的目光落在秦明身上:“秦明,你此次前来,想必是为了秦州乱军之事,说来听听,寡人正好想知道清缴的结果如何。”短暂的沉默过后,刘明与秦明竟不约而同地想要开口,又同时下意识地偷眼看向对方。端坐于御案后的齐武帝等候片刻,见二人迟迟不回应,脸上露出几分诧异,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刘明给秦明使了个眼色,沉声道:“秦州牧,你便如实禀报吧……”齐武帝的视线从刘明身上移开,落在秦明身上。二人这般反常的模样,让他心中的疑虑更甚。秦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再次跪倒在地,头埋得极低,不敢直视齐武帝的眼睛,躬身禀道:“回陛下,秦州司马洪真易率领秦州精锐前往安平县剿匪,最终结果是…是秦州卫精锐尽数折损,秦州司马洪真易,行军参谋左千重,左校尉王虎,以及五位曲军侯,全部不幸战死…秦州卫…大败!”此言一出,齐武帝的面色由平静转为愕然,再到失色,最后勃然大怒!“嘭!”他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力道之大,使得案上茶盏中的茶水都飞溅而出。“你说什么!”齐武帝的声调陡然拔高数倍,厉声喝问。秦明心中叫苦不迭,却只能硬着头皮,语气凝重地再次复述了一遍。确认自己听得一字不差,齐武帝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面色涨得通红。“给寡人详细说来!前因后果,若敢有一字偏差,寡人现在就命人将你斩了!”“陛下息怒!”刘明也连忙跪倒在地,与秦明一同趴伏叩首。秦明浑身一颤,他虽预想过陛下会发怒,却未料到怒火竟如此炽烈,开口便是要斩了他,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强压下心中的惶恐,将方才对刘明所说的详情,再次完整叙述了一遍。“妖狼!妖法!”齐武帝怒极反笑!“你以为寡人会信这种荒唐说辞!若真有妖狼妖法,岂会等到今日才出现!那个洪真易,明知道有人暗中通风报信,不即刻出兵攻打便罢了,夜间竟不知设防,那个行军参谋也是个酒囊饭袋!过上几日太平日子,连仗都不会打了!庸才!全都是庸才!”齐武帝此次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沿海地带常年遭水贼骚扰,百姓被杀被掠,大齐将士与水贼在陆地多次交战,却是胜多输少,只因难以预判水贼的登陆地点,可一个大齐最北端的边陲小县,朝廷将士竟遭遇如此惨败,还是一州司马亲征的结果,前后死伤兵卒已超两千人。如此大阵仗,不仅未能剿灭乱军,反而助长了其嚣张气焰。“陛下息怒,圣体为重啊!”刘明急切劝谏道。“你叫寡人息怒?寡人如何息怒!”齐武帝怒视着他:“你若能将那乱军连根拔除,寡人自然能息怒!”刘明与秦明二人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唯有默默承受着帝王的盛怒。片刻后,就听齐武帝高声喊道:“来人!来人!”“陛下,奴才在!”一名宦官连忙快步上前,感受到陛下身上的滔天怒火,此刻的他战战兢兢,连头都不敢抬。“传张伍过来!”“奴才领命!”见齐武帝传唤张伍,刘明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秦州州城距离边陲安平县路途遥远,秦明本是文官,而秦州司马身为一州总兵,下辖郡县发生兵乱,本就该追究其责任。如今秦州司马已战死,齐武帝自然要追究张伍的罪责,毕竟洪真易是他举荐提拔之人。眼下的局面已然棘手,秦州城已无兵可用,剩余的秦州卫仅能勉强驻守州城,根本无法调集下辖各郡县的兵力,一旦如此,整个秦州境内便会陷入混乱,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