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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君臣相得宜
    贞观二十六年的夏秋之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界限截然分开。界限之前,是朝堂上因《平边策》而起的激烈争论、权力博弈与最终尘埃落定的喧嚣;界限之后,则是帝国中枢在明确了未来数年甚至更长时间的核心国策后,转入的一种高速、精密却又暗藏玄机的运行新常态。皇帝那道赋予李瑾“检校兵部尚书”、“总督平边诸事”、“参赞军务”的重权诏书,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名为“平边大业”的沉重闸门,同时也将李瑾、李治、武媚娘这三位帝国最高权力者,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张力与默契的微妙平衡点。

    诏书颁下后的最初几日,朝野的目光几乎全部聚焦于新晋“总督平边诸事”的李瑾身上。这位以“实学”、“新政”晋身的年轻宰相,如今肩上扛起了帝国未来武功的最大期望与最重担子。他谢绝了一切不必要的宴饮往来,全身心投入了庞大工程的启动之中。他的日程精确到刻,不是在政事堂与宰辅们协调总体方略、审定各部细则,便是在兵部衙门与将领、主事推演水师建设、登陆预案;不是在将作监与工匠大师们研讨军械改良图纸,便是在户部与度支郎官们锱铢必较地核算每一笔预算。他展现出惊人的精力与统筹能力,事无巨细,皆要过问,却又懂得抓大放小,敢于放权给专业之人。其务实、高效、且明显带着“格物”烙印的作风,很快渗透到相关衙署的每一个角落。许多人开始私下称他为“&bp;李&bp;总&bp;督”,&bp;这&bp;既&bp;是&bp;对&bp;其&bp;新&bp;职&bp;权&bp;的&bp;简&bp;称,&bp;也&bp;隐&bp;含&bp;着&bp;对&bp;其&bp;能&bp;力&bp;与&bp;权&bp;柄&bp;的&bp;一&bp;种&bp;默&bp;认&bp;与&bp;敬&bp;畏。

    然而,在这表面热火朝天的筹备之下,一种更为精微、也更为关键的权力互动,正在紫宸殿、立政殿与李瑾的“总督”行辕(多设于将作监或兵部)之间悄然进行,构成了帝国最高决策层新的三角稳态。

    皇帝李治,是这三角中最核心,却也因身体原因最需“借力”的一角。他赋予了李瑾重权,是真心期望其能替自己实现父皇未竟的伟业,也为“二圣临朝”增添最耀眼的武功光环。他每隔三五日,便会召李瑾单独入紫宸殿暖阁奏对,详细垂询各项进展。他对技术细节往往兴趣浓厚,尤其对“新式海船”、“改良抛石机”乃至那神秘的“火攻器具”构想追问不休,眼中时常闪烁着与年龄、身份不符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兴奋。李瑾总能以深入浅出的方式,结合模型、图纸,让他听得明白,看得真切。这种奏对,渐渐超越了单纯的君臣问政,带上了些许“学术探讨”的色彩,皇帝从中获得了极大的智力满足感与参与感,仿佛自己也亲自参与到了这伟大的创造过程中。他对李瑾的信任与依赖,在这种频繁、深入且“安全”(不直接涉及最敏感的人事与最终开战决策)的交流中,与日俱增。

    然而,帝王心术本能仍在。他虽放权,却并非撒手。所有重大预算的最终审批、关键匠师与将领的任命、以及任何可能超出原定“筹备”范围(如是否提前进行小规模侦察或袭扰)的行动,李瑾都必须事无巨细地写成条陈,奏报御前,由皇帝朱笔批准。皇帝有时会故意在某些不那么紧要的环节上稍作拖延或提出疑问,既是为了显示自己的最终掌控,也是一种无言的提醒。他也会通过内侍省、甚至偶尔通过皇后,了解李瑾在外行事是否合规、用人是否得当、有无结党或专权苗头。这种“信任”与“制衡”的交织,被皇帝把握得炉火纯青。他知道,李瑾是他实现抱负最锋利的剑,但这把剑的剑柄,必须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皇后武媚娘,则是这三角中最具政治智慧与长远布局的一角。垂帘听政已成常态,她对日常政务的处置越发游刃有余,这使她能将更多精力投注于“平边”这项核心国策,尤其是其政治层面的运作。她不再需要像最初支持《平边策》时那样高调发声,而是将支持转化为更具体、更制度化的保障。她通过“北门学士”及与李瑾的隐秘渠道,持续关注进展,并在皇帝偶尔因身体不适或情绪波动而对某些环节产生疑虑时,以“陛下,李相此法虽看似靡费,然细观其预算明细与长远之效,实为必要”、“此匠人乃将作监多年栋梁,李相用之,正是人尽其才”等看似随意却切中要害的言语,巧妙打消皇帝的顾虑,为李瑾扫清障碍。

    更重要的是,她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平边”大业带来的资源与人事调动机会,巩固和扩展自己的政治基础。在审议相关官员考绩与任命时,她会对那些在“劝农桑”、“广言路”等新政中表现突出,且对“实学”态度积极的官员,给予更多关注,并适时建议将其调任或晋升至“平边”相关的关键岗位(如转运、工曹等),既示恩惠,也安插人手。对于户部筹款的压力,她也会指示“北门学士”草拟文章,从“开海贸之利以补国用”、“整顿皇室宗亲及勋贵田产以增收入”等角度,提出一些敏感却可能有效的建议,为李瑾后续可能提出的更大财政需求铺垫舆论。她犹如一位高明的棋手,在支持李瑾推进具体事务的同时,不断借势布局,将“平边”带来的政治资源,转化为巩固自身及皇帝权威的棋子。

    与此同时,她对李瑾本人也保持着一种既亲密又谨慎的距离。公开场合,她谨守皇后本分,对李瑾多以“李相”称之,议政时语气公允。私下里(通过可靠渠道),她则会传递一些朝中针对李瑾的流言动向、或对某些具体事务的更深层考量,提醒他注意。她支持李瑾掌权,但绝不允许这权力失控,或威胁到帝后(尤其是她本人)的终极权威。她对李瑾的信任,建立在李瑾始终清晰地将最终成就归于皇帝(以及她)的前提下。她需要李瑾这把剑建功立业,但同样要确保剑柄的方向。

    李瑾,身处这三角中最具体、也最受力的一角。他深知自己权力的来源与边界。皇帝的信任与皇后的支持,是他推行“平边”大业不可或缺的双翼,但这对“翅膀”本身也存在着微妙的制衡关系。他的策略是:&bp;对&bp;皇&bp;帝,&bp;极&bp;尽&bp;忠&bp;诚&bp;与&bp;透&bp;明;&bp;对&bp;皇&bp;后,&bp;保&bp;持&bp;尊&bp;重&bp;与&bp;沟&bp;通;&bp;对&bp;自&bp;己&bp;的&bp;职&bp;权,&bp;则&bp;在&bp;划&bp;定&bp;的&bp;范&bp;围&bp;内&bp;锐&bp;意&bp;进&bp;取,&bp;绝&bp;不&bp;逾&bp;矩。&bp;每一次面圣,他都准备充分,汇报翔实,将成绩归于皇帝圣明决策与将士用命,将困难与需求坦诚提出,绝不隐瞒或夸大。对于皇后的支持与提醒,他心领神会,在处理相关人事、财政问题时,会充分考虑其政治意图,并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予以配合,同时通过特定渠道表达谢意与尊重。

    他将绝大部分精力投入具体事务。水师方面,他力主在登州、莱州设立专门造船基地,汇集南方船匠与北方木材,尝试建造更大、更稳、更能载重运兵的海船;军械方面,他集中“格物所”与将作监顶尖匠师,成立“军器研造院”,专攻配重抛石机(他称之为“回回炮”的简化构想)与新型火药应用(此时火药方术已有,但多用于庆典,李瑾尝试将其武器化);后勤方面,他借鉴后世“模块化”、“标准化”理念,试图简化粮秣军械包装运输流程。他行事雷厉风行,但注重数据与实效,每一项重大支出、每一次人员调配,都有详细记录与论证,经得起核查。这让许多想找他麻烦的人无处下口。

    朝堂之上,长孙无忌等人并未放弃。他们无法直接反对皇帝钦定、皇后力挺的国策,便将攻击点转向具体执行的“弊端”。他们指使御史弹劾李瑾“用人唯亲”(指其重用“格物所”出身的工匠和官员)、“苛待匠户”(因工期紧、要求高)、“账目不清”(大型工程初期难免混乱)。每当此类弹章出现,李瑾从不急于自辩,而是将相关人事档案、匠户待遇记录、工程账册整理得清清楚楚,直接呈送御前,并附上详细说明,请皇帝圣裁。皇帝看过之后,往往觉得无懈可击,甚至对李瑾的严谨愈发满意,对弹劾者心生不悦。而皇后则会在适当时机,轻描淡写地评论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相为国操劳,反受些无谓攻讦,也是常事。”&bp;既安抚了李瑾,也暗指了攻击者的动机不纯。

    李&bp;勣&bp;等&bp;军&bp;方&bp;实&bp;力&bp;派&bp;的&bp;态&bp;度,&bp;则&bp;成&bp;了&bp;这&bp;个&bp;三&bp;角&bp;关&bp;系&bp;稳&bp;定&bp;的&bp;重&bp;要&bp;外&bp;部&bp;支&bp;柱。&bp;李勣在关键朝议上的表态,稳住了军方的基本盘。李瑾深知其重要性,对军方提出的合理需求(如边军常规换防、旧械维护)尽量满足,对将领的咨询也给予足够尊重,并时常邀请一些中级将校参观“军器研造院”,展示新器械的威力,激发他们的兴趣与支持。这使他赢得了不少务实派将领的好感,无形中削弱了长孙无忌等人可能从军方发难的基础。

    数月下来,一种奇特的“君臣相得宜”的局面逐渐形成。皇帝李治在紫宸殿运筹帷幄,通过李瑾延伸自己的意志,享受开创伟业的满足感,身体和精力得以保全。皇后武媚娘在立政殿统揽全局,借“平边”巩固权威,布局未来,其政治声望随着筹备工作的稳步推进而持续上升。李瑾则在前线冲锋陷阵,将帝后的期望转化为具体成果,其个人能力、权势与声望也随之水涨船高,但始终被谨慎地约束在“执行者”与“技术官僚”的框架内,未曾对帝后的核心权威构成任何实质威胁。

    三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动态的、脆弱的,却又因共同目标(平边建功)和相互需要而异常牢固的平衡。皇帝需要李瑾的才能和皇后的辅佐来实现抱负;皇后需要皇帝的信任和李瑾的功绩来巩固地位;李瑾需要帝后的支持来实现理想与保全自身。他们彼此依赖,又彼此制衡;彼此信任,又彼此警惕。这种平衡并非静态的均势,而是一种在持续的政治互动与事务推进中不断微调、动态维持的精致状态。

    九月中的一次紫宸殿小范围奏对,恰是这种微妙平衡的生动体现。李瑾汇报“军器研造院”在“火攻器具”上取得关键突破,制成了可抛射的、威力巨大的“火药包”(原始炸药包),但试验中发生意外,伤了三名匠师,烧毁半个工棚,所费不赀。

    皇帝闻讯,先是兴奋,继而蹙眉:“威力果真如卿所言?然则……如此危险,伤亡损耗,是否值得?”

    李瑾坦然承认危险与代价,但展示了试验数据(远距杀伤、震撼效果)和后续改进方案(加强密封、改进引信、规范操作),强调其未来在攻坚、破阵、震慑方面的巨大潜力。

    皇帝沉吟不语,目光瞥向垂帘。

    帘后,武媚娘的声音平静响起:“陛下,&bp;创&bp;新&bp;之&bp;事,&bp;从&bp;无&bp;万&bp;全。&bp;太&bp;宗&bp;皇&bp;帝&bp;昔&bp;年&bp;改&bp;良&bp;弩&bp;机,&bp;亦&bp;不&bp;知&bp;折&bp;损&bp;几&bp;多。&bp;既&bp;有&bp;此&bp;效,&bp;足&bp;见&bp;方&bp;向&bp;无&bp;误。&bp;当&bp;务&bp;之&bp;急,&bp;是&bp;妥&bp;善&bp;抚&bp;恤&bp;伤&bp;亡&bp;匠&bp;师,&bp;严&bp;格&bp;操&bp;作&bp;规&bp;程,&bp;拨&bp;付&bp;必&bp;要&bp;资&bp;财&bp;以&bp;完&bp;善&bp;之。&bp;若&bp;因&bp;噎&bp;废&bp;食,&bp;则&bp;前&bp;功&bp;尽&bp;弃。&bp;李&bp;相&bp;既&bp;有&bp;改&bp;进&bp;之&bp;法,&bp;不&bp;妨&bp;让&bp;其&bp;一&bp;试。**”

    她既肯定了创新的价值与必要性,承认了风险,又提出了务实的解决方向(抚恤、规范、拨款),并将最终是否继续的皮球,轻轻踢回给皇帝,保持了其最终裁决者的姿态。

    皇帝听罢,眉头舒展,对李瑾道:“皇后所言甚是。便依皇后所议,妥善处理伤亡,拨给用度,继续研制。然,务必谨慎,安全第一!”

    “臣遵旨!谢陛下、皇后殿下信任!”&bp;李瑾领命。一次可能因事故和靡费引发的危机,在帝、后、臣三方的默契互动下,化为了继续前进的动力。

    走出紫宸殿,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李瑾知道,这份“君臣相得宜”的平衡异常珍贵,也异常脆弱。它建立在“平边”事业不断取得进展、且不触及根本权力红线的基础上。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努力,既要推动技术突破,又要维系政治平衡。前路漫漫,而这精妙的三角之舞,或许将伴随他未来很长一段时光。

    长安城的秋意渐浓,而“平边”大业的引擎,在这微妙的平衡中,正开足马力,轰然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