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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羲的尾巴
    天亮了。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这片被撕裂的土地上。

    方岩站在昨晚被击飞的地方,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那些沟壑。

    一道一道,纵横交错,深深浅浅,从远处的丘陵一直延伸到他们昨晚扎营的位置。最宽的那道足有丈余,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反复碾压过。

    而那道把他拍进森林的痕迹,就在他脚下。

    那是一个巨大的凹陷,呈弧形,边缘的泥土向外翻卷,像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横扫而过。凹陷的底部,有几片黑色的东西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鳞片。

    又是那种鳞片。

    比之前见过的都大。最大的一片,足有磨盘大小,边缘锋利如刀,背面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方岩弯腰捡起一片,在手里掂了掂。

    沉的。

    是那条蛇。

    那条一直跟着他们的、围着他们盘了一夜的、在天亮前离开的蛇。

    昨晚把它拍进森林的,就是它。

    方岩的眉头拧紧。

    那条蛇,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救他?

    还是为了害他?

    如果是为了害他,直接一口吞了就是,何必费这么大劲把他拍进森林?如果是为了救他,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方岩想不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沟壑延伸的方向。

    和之前一样,还是指向那座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

    那条蛇,到底想让他干什么?

    他又低头看向周围。

    除了那些沟壑,还有别的东西。

    野犬的残片。

    十几步外,散落着几块血肉模糊的东西——半条后腿,一截脊椎,几块连着皮毛的碎肉。皮毛是暗灰色的,和昨晚那些包围他们的野犬一模一样。

    血迹一路延伸,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里。

    方岩走过去,蹲下,仔细看那些残片。

    切口整齐。

    不是撕咬的,是切割的。

    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也许是一道风刃,也许是一条尾巴——整齐地切断。

    他又想起昨晚那些野犬慌慌张张逃窜的样子,想起它们被袭击时发出的凄厉惨叫。

    是那条蛇干的?

    它在帮他们清理追兵?

    还是说,这只是它捕食的副产品?

    方岩站起身,环顾四周。

    那些沟壑,那些鳞片,那些野犬的残片,还有他头顶的光头,以及老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一切都在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但一切又都在告诉他,他什么都不明白。

    方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父斤。”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父斤?”

    还是沉默。

    方岩的眉头拧紧。

    从昨晚他被拍进森林开始,父斤就彻底失联了。无论他怎么喊,那道清冷的声音就是不肯出现。

    是生气了?

    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方岩睁开眼,正准备放弃,忽然——

    “哈哈哈……”

    一道笑声在他脑海里响起。

    那笑声很轻,很慵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方岩愣住了。

    那是父斤的声音。

    但它从来没这么笑过。

    “小子,”父斤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你在找老夫?”

    方岩:“……你一直在?”

    父斤:“在。”

    方岩:“那你怎么不吭声?”

    父斤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吭声?老夫看你看得入迷,不舍得打扰。”

    方岩皱眉:“看什么?”

    父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看你光头啊。”

    方岩:“……”

    父斤继续说:“啧啧,真亮。晚上赶路都不用打灯笼了。你要是再往那林子里走几步,怕是眉毛也没了。不过也好,看着利索,比之前那乱糟糟的头发精神多了。”

    方岩深吸一口气,忍住骂人的冲动。

    “说正事。”

    父斤的笑声收敛了些,但那股子得意劲儿还在。

    “正事?好,说正事。”

    他顿了顿。

    “你是不是想问那条蛇的事?”

    方岩点头。

    “那条蛇,”父斤的声音变得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很古老的故事,“你猜它是什么来历?”

    方岩等着他说下去。

    父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听过伏羲吗?”

    方岩愣了一下。

    伏羲?

    那个华国神话里的人物?人首蛇身,创世之神,八卦的发明者?

    他当然听过。

    前世的历史书里,神话故事里,到处都是伏羲女娲的传说。

    父斤看到他的反应,又笑了。

    “看来你知道。”他说,“那你知道伏羲长什么样吗?”

    方岩想了想:“人首蛇身。”

    父斤“嗯”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人首蛇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岩没说话。

    父斤继续说:“意味着他是人,也是蛇。或者说,他是人的上半身,蛇的下半身。那下半身的蛇,可不是普通的蛇。”

    他顿了顿。

    “那是龙。”

    方岩的瞳孔微微收缩。

    父斤的声音更慢更轻了,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伏羲是龙种。他的子孙,也是龙种。只不过龙种也分很多种——有的更像龙,有的更像蛇,有的更像人。”

    “但不管像什么,他们身上都流着一样的血。”

    “那条蛇,”父斤说,“你猜它是什么?”

    方岩没有说话。

    父斤自己回答了:

    “它是伏羲的尾巴。”

    方岩愣住了。

    伏羲的尾巴?

    父斤继续说:“不是那种尾巴。我是说,它是伏羲后裔中的一支。它们保留了蛇的形态,却有着和人一样的智慧。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比人类的历史还长。”

    “它们见证过太多东西。”

    “见过人类从树上下来,见过人类学会用火,见过人类盖起第一座城,见过人类互相厮杀,也见过人类联手对抗外敌。”

    “见过那些从天而降的东西。”

    “见过那个自称地母的怪物。”

    “见过主人和它打的那一仗。”

    父斤的声音变得低沉。

    “那条蛇,它是活下来的见证者。”

    方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那些沟壑,看着那些巨大的鳞片,看着那座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

    那条蛇,一直在跟着他们。

    在保护他们。

    在引导他们。

    它是活着的传说。

    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守护者。

    父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感慨:

    “小子,你运气不错。”

    “那条蛇没把你当敌人。它甚至可能觉得你是……自己人。”

    方岩一愣:“自己人?为什么?”

    父斤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你想想,你为什么能在氤氲森林里活着?”

    方岩皱起眉头。

    对啊。

    那些雾气,对老刀是致命的,对他却毫无影响。

    那些树,把他拍进去,却没有伤害他。

    那个穿绿衣裳的小女孩,主动接近他,给他讲故事,给他送瓜果。

    这一切,只是因为鱼鳞甲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方岩忽然想起那小女孩讲的故事——小花朵和大树的故事。她说那些靠近大树的小花朵活了下来。

    他是那些小花朵吗?

    靠近大树的?

    可他是外来的,不是这片土地上的。

    父斤的声音悠悠地传来:

    “小子,慢慢想。不急。”

    “反正那条蛇还在前面等着你。”

    “那些树也在等着你。”

    “那个小女孩也在等着你。”

    “等你走过去。”

    方岩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山脉。

    那条巨蛇离开的方向。

    那些沟壑延伸的方向。

    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

    “走。”

    韩正希和老刀走过来,看着他。

    方岩没有解释什么。

    他只是握紧万魂战斧,迈步向前。

    身后,那些沟壑静静躺着。

    那些鳞片在晨光下闪烁。

    那条蛇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