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这片被撕裂的土地上。
方岩站在昨晚被击飞的地方,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那些沟壑。
一道一道,纵横交错,深深浅浅,从远处的丘陵一直延伸到他们昨晚扎营的位置。最宽的那道足有丈余,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反复碾压过。
而那道把他拍进森林的痕迹,就在他脚下。
那是一个巨大的凹陷,呈弧形,边缘的泥土向外翻卷,像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横扫而过。凹陷的底部,有几片黑色的东西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鳞片。
又是那种鳞片。
比之前见过的都大。最大的一片,足有磨盘大小,边缘锋利如刀,背面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方岩弯腰捡起一片,在手里掂了掂。
沉的。
是那条蛇。
那条一直跟着他们的、围着他们盘了一夜的、在天亮前离开的蛇。
昨晚把它拍进森林的,就是它。
方岩的眉头拧紧。
那条蛇,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为了救他?
还是为了害他?
如果是为了害他,直接一口吞了就是,何必费这么大劲把他拍进森林?如果是为了救他,又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方岩想不明白。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沟壑延伸的方向。
和之前一样,还是指向那座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
那条蛇,到底想让他干什么?
他又低头看向周围。
除了那些沟壑,还有别的东西。
野犬的残片。
十几步外,散落着几块血肉模糊的东西——半条后腿,一截脊椎,几块连着皮毛的碎肉。皮毛是暗灰色的,和昨晚那些包围他们的野犬一模一样。
血迹一路延伸,消失在远处的灌木丛里。
方岩走过去,蹲下,仔细看那些残片。
切口整齐。
不是撕咬的,是切割的。
像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也许是一道风刃,也许是一条尾巴——整齐地切断。
他又想起昨晚那些野犬慌慌张张逃窜的样子,想起它们被袭击时发出的凄厉惨叫。
是那条蛇干的?
它在帮他们清理追兵?
还是说,这只是它捕食的副产品?
方岩站起身,环顾四周。
那些沟壑,那些鳞片,那些野犬的残片,还有他头顶的光头,以及老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一切都在告诉他,昨晚发生了什么。
但一切又都在告诉他,他什么都不明白。
方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父斤。”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父斤?”
还是沉默。
方岩的眉头拧紧。
从昨晚他被拍进森林开始,父斤就彻底失联了。无论他怎么喊,那道清冷的声音就是不肯出现。
是生气了?
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方岩睁开眼,正准备放弃,忽然——
“哈哈哈……”
一道笑声在他脑海里响起。
那笑声很轻,很慵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方岩愣住了。
那是父斤的声音。
但它从来没这么笑过。
“小子,”父斤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笑意,“你在找老夫?”
方岩:“……你一直在?”
父斤:“在。”
方岩:“那你怎么不吭声?”
父斤又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吭声?老夫看你看得入迷,不舍得打扰。”
方岩皱眉:“看什么?”
父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看你光头啊。”
方岩:“……”
父斤继续说:“啧啧,真亮。晚上赶路都不用打灯笼了。你要是再往那林子里走几步,怕是眉毛也没了。不过也好,看着利索,比之前那乱糟糟的头发精神多了。”
方岩深吸一口气,忍住骂人的冲动。
“说正事。”
父斤的笑声收敛了些,但那股子得意劲儿还在。
“正事?好,说正事。”
他顿了顿。
“你是不是想问那条蛇的事?”
方岩点头。
“那条蛇,”父斤的声音变得慢悠悠的,像是在讲一个很古老的故事,“你猜它是什么来历?”
方岩等着他说下去。
父斤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听过伏羲吗?”
方岩愣了一下。
伏羲?
那个华国神话里的人物?人首蛇身,创世之神,八卦的发明者?
他当然听过。
前世的历史书里,神话故事里,到处都是伏羲女娲的传说。
父斤看到他的反应,又笑了。
“看来你知道。”他说,“那你知道伏羲长什么样吗?”
方岩想了想:“人首蛇身。”
父斤“嗯”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人首蛇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岩没说话。
父斤继续说:“意味着他是人,也是蛇。或者说,他是人的上半身,蛇的下半身。那下半身的蛇,可不是普通的蛇。”
他顿了顿。
“那是龙。”
方岩的瞳孔微微收缩。
父斤的声音更慢更轻了,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伏羲是龙种。他的子孙,也是龙种。只不过龙种也分很多种——有的更像龙,有的更像蛇,有的更像人。”
“但不管像什么,他们身上都流着一样的血。”
“那条蛇,”父斤说,“你猜它是什么?”
方岩没有说话。
父斤自己回答了:
“它是伏羲的尾巴。”
方岩愣住了。
伏羲的尾巴?
父斤继续说:“不是那种尾巴。我是说,它是伏羲后裔中的一支。它们保留了蛇的形态,却有着和人一样的智慧。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比人类的历史还长。”
“它们见证过太多东西。”
“见过人类从树上下来,见过人类学会用火,见过人类盖起第一座城,见过人类互相厮杀,也见过人类联手对抗外敌。”
“见过那些从天而降的东西。”
“见过那个自称地母的怪物。”
“见过主人和它打的那一仗。”
父斤的声音变得低沉。
“那条蛇,它是活下来的见证者。”
方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那些沟壑,看着那些巨大的鳞片,看着那座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
那条蛇,一直在跟着他们。
在保护他们。
在引导他们。
它是活着的传说。
是这片土地最后的守护者。
父斤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感慨:
“小子,你运气不错。”
“那条蛇没把你当敌人。它甚至可能觉得你是……自己人。”
方岩一愣:“自己人?为什么?”
父斤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你想想,你为什么能在氤氲森林里活着?”
方岩皱起眉头。
对啊。
那些雾气,对老刀是致命的,对他却毫无影响。
那些树,把他拍进去,却没有伤害他。
那个穿绿衣裳的小女孩,主动接近他,给他讲故事,给他送瓜果。
这一切,只是因为鱼鳞甲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方岩忽然想起那小女孩讲的故事——小花朵和大树的故事。她说那些靠近大树的小花朵活了下来。
他是那些小花朵吗?
靠近大树的?
可他是外来的,不是这片土地上的。
父斤的声音悠悠地传来:
“小子,慢慢想。不急。”
“反正那条蛇还在前面等着你。”
“那些树也在等着你。”
“那个小女孩也在等着你。”
“等你走过去。”
方岩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山脉。
那条巨蛇离开的方向。
那些沟壑延伸的方向。
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
“走。”
韩正希和老刀走过来,看着他。
方岩没有解释什么。
他只是握紧万魂战斧,迈步向前。
身后,那些沟壑静静躺着。
那些鳞片在晨光下闪烁。
那条蛇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