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一行沿着那些沟壑继续向前,走得很慢。老刀的右手还缠着布条,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但他始终没有说一个“不”字。韩正希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扶他一把,老刀也没拒绝。
老路飘在半空,虚影比昨晚凝实了些——那些雾气对他果然有好处。他一会儿飘到前面探路,一会儿又飘回来汇报情况,来来回回,比平时勤快多了。
但方岩一直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条蛇。
那条“伏羲的尾巴”。
它在想什么?
从他们进入这片丘陵开始,它就一直在。那些沟壑是它留下的,那些鳞片是它脱落的,那个巨大的蛇盘痕迹是它围着他们睡了一夜留下的。
它保护他们。
那些野犬包围他们的时候,是它在后面驱赶。那些猎食者夜里窥伺的时候,是它盘在外面挡住。那道把他们拍散的尾巴,如果它真想杀人,韩正希和老刀根本不可能只是被击飞那么简单。
可它也躲着他们。
它从来不在他们面前现身。它总是在夜里出现,天亮前离开。它留下的只有痕迹,只有鳞片,只有那些沟壑——像一条永远在前方指引的路。
它在想什么?
方岩忽然停下脚步。
韩正希回头看他:“怎么了?”
方岩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喊了一声:
“父斤。”
这次,那道清冷的声音很快响起:
“嗯。”
方岩:“那条蛇,到底想干什么?”
父斤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你以为老夫什么都知道?”
方岩:“……”
父斤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敛了。
“不过,”他说,“老夫可以猜一猜。”
方岩等着。
父斤的声音变得慢悠悠的,像在整理思绪:
“那条蛇,是伏羲的尾巴。伏羲是谁?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的神。他看着人类从无到有,看着文明从荒芜中生长。他教人类渔猎,教人类农耕,教人类怎么和这片土地共存。”
“但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那些东西来了。”
方岩知道他说的是谁。
地母。
那个从天而降的怪物。
父斤继续说:“伏羲和它们打过。打过很多次。最后那一次,他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有人说他只是睡着了。”
“但他的后代还在。”
“那条蛇,就是其中之一。”
“它们守着这片土地,守着那些没能逃走的生灵,守着那些还在挣扎活着的人。”
父斤的声音变得低沉。
“你知道那条蛇为什么一直跟着你们吗?”
方岩没有说话。
父斤自己回答了:
“因为它在你身上感觉到了什么。”
方岩皱眉:“什么?”
父斤说:“战主的血脉。”
方岩愣住。
父斤继续说:“战主是谁?是和伏羲一样的存在。他们打过照面,也许并肩作战过,也许只是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不管怎样,那条蛇认得出战主的血脉。”
“你在它眼里,不是陌生人。”
“是故人的后裔。”
方岩沉默了。
父斤的声音又带上了那丝慵懒的笑意:
“至于它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
他拖长了尾音。
“也许是因为它害羞?”
方岩:“……”
父斤哈哈笑起来,笑够了才说:
“也许是因为它有自己的规矩。那些从上古活下来的东西,都有规矩。不能直接插手,不能直接开口,只能用这种方式引导你,让你自己往前走。”
“它把你拍进那片森林,是为了让你见那个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也是它安排的。”
方岩的眉头拧紧。
那个绿衣裳的小女孩。
那片森林的意志。
那条蛇,让它们来和自己对话?
父斤继续说:“你在森林里没死,是因为它知道你不会死。鱼鳞甲是一方面,你的血脉是另一方面。它在赌——赌你能理解,赌你能接受,赌你能继续往前走。”
“现在你出来了。”
“它还在前面等着。”
方岩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座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
那条沟壑,一直延伸向那里。
父斤的声音在脑海里悠悠响起:
“小子,有些东西,不是用语言能说清的。那条蛇活了多久?几万年?几十万年?它见过的东西,比你想过的还多。它想告诉你的事,怎么可能用一句话说完?”
“它只能让你去看。”
“让你自己去发现。”
“让你自己走到那里。”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它想让我去那里干什么?”
父斤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你去了就知道了。”
方岩没有再问。
他睁开眼,看着前方。
韩正希正看着他,眼里有担忧,也有询问。
老刀也看着他,独眼里有同样的东西。
老路飘在半空,虚影一明一暗,等他开口。
方岩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继续走。”
韩正希问:“你知道那条蛇想干什么了?”
方岩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它在前面等着。”
他顿了顿。
“我们得去。”
四人一灵,继续向前。
身后,那些沟壑还在延伸。
远处,那座山脉越来越近。
那条蛇,或者说那个蛇尾的守山之主,还在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