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方岩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向林子边缘走去。
那个穿绿衣裳的小女孩没有再跟着他。她站在街口,挎着那只小竹篮,朝他挥手。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张圆嘟嘟的小脸上,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笑意。
方岩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朝他挥挥手,像在送别一个远行的朋友。
方岩没有停下脚步。
他穿过那条青石板街道,穿过那些还在营业的店铺,穿过那些还在说笑的人群。那些人对他的光头已经见怪不怪,最多瞥一眼,就继续忙自己的事。
没有人注意他。
没有人挽留他。
他就像一阵风,来了,又走了。
走出最后一片雾气的时候,方岩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那片氤氲的森林静静地立在那里,月光下,那些灰白色的雾气缓缓翻涌,像一片沉睡的海。那些灯火还在闪烁,那些人声还在隐约传来,那座热闹的市镇还在继续它的夜。
但方岩知道,那一切都是真的。
那些人是真的。
那座市镇是真的。
那些笑声和叫卖声是真的。
只是他们活在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一个被树保护着的、永远不知道真相的世界。
方岩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向前。
韩正希和老刀还在那块岩石后面等着。
看到方岩从雾气里走出来,韩正希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过来。她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肿,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
她冲到方岩面前,停下脚步,上上下下打量他。
头发没了,但人还在。
胳膊腿都在,没有缺什么。
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是热的。
活的。
韩正希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一把抱住他,抱得死紧。
方岩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他说,“我没事。”
韩正希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肩膀微微颤抖。
老刀从岩石后面走过来。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布条,那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胡乱包扎着。布条下面渗出一片暗红色,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他的独眼看着方岩,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那意思是:回来就好。
老路的虚影从岩石缝里飘出来,缩成一团,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他的声音在方岩脑海里响起,带着哭腔:
“大佬!你可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也要变成黑炭了!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以为——”
方岩看了他一眼。
老路立刻闭嘴。
方岩走到老刀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只受伤的手。
“让我看看。”
老刀摇摇头,把手缩到身后。
方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刀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把手伸出来。
方岩解开那些布条,露出里面的伤口。
那只手已经不能看了。
手掌和五根手指的皮肤几乎全部剥落,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组织。有些地方的肌肉已经碳化,黑得像焦炭,边缘还有细小的裂纹。有几根手指的指节甚至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
方岩的眉头拧紧。
这种伤,他没见过。
那些草药治不了。
韩正希擦干眼泪,走过来,看着老刀的手,眼眶又红了。
“这……这怎么治?”
方岩沉默。
他不知道。
老刀把手缩回去,重新用布条缠上。他的独眼看着方岩,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死不了。
方岩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老刀的性子。他说没事,那就是真的还能撑。
四人一灵回到刚才藏身的地方。
韩正希拿出水壶,递给方岩。方岩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靠着岩石坐下。
韩正希坐在他身边,看着他。
“你……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方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始讲。
讲那座鬼市,讲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讲那个卖馄饨的老汉,讲那些对他的光头指指点点的人。
讲那个穿绿衣裳的小女孩,讲她送来的瓜果,讲她讲的那个故事。
韩正希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那些……那些都是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飘,“那些人真的活着?”
方岩点头。
“他们活在那些树的保护里。”他说,“那些树用生气养着他们,让他们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他们不知道外面有树,不知道有森林,不知道有那些怪物。他们以为那座市镇就是整个世界。”
韩正希沉默了。
老刀的独眼眯了起来。
老路的虚影闪了闪,小声说:“那……那他们不就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方岩没有说话。
也许是鸟。
也许是幸存者。
也许两者都是。
韩正希想了很久,轻声问:“那……那些树,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方岩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那些树吞噬人的生气,把人钉在树干上,让人变成它们的养料。
但同时,它们也在保护那些人,让那些人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在风雨到来的时候,是它们收留了那些人。
在小花朵们挤占它们位置的时候,是它们选择了退让。
当真正的灾难降临时,是它们用自己挡住了那些可怕的东西。
好的?坏的?
方岩分不清。
也许在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世界里,好和坏本来就不是那么分明的。
韩正希又沉默了。
老刀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受伤的手,不知在想什么。
老路缩在岩石缝里,虚影一明一暗,也不知在想什么。
方岩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竹篮。
篮子里,那些瓜果还在。红彤彤的柿子,黄澄澄的梨,紫莹莹的葡萄,青翠欲滴的枣子——在月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韩正希看着那些瓜果,愣了一下。
“这是……”
“她给的。”方岩说,“那个小女孩。”
韩正希看着那些瓜果,咽了口唾沫。
她饿了。
大家都饿了。
从昨天到现在,他们没有吃过任何东西。那些熏好的旅鼠肉,在老刀背上的包袱里,但谁也没有心思去吃。
可现在,这些新鲜的、诱人的瓜果就在眼前。
韩正希伸手想拿一个,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方岩。
“这……能吃吗?”
方岩沉默了一瞬。
他不知道。
那些树能让人活着,也能让人变成养料。这些从树上结出来的果子,会有什么效果?
但他想起那个小女孩看着他吃枣子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恶意。
只有一种——期待。
就像孩子在等大人夸自己送的东西好吃。
方岩拿起一颗枣子,放进嘴里。
韩正希惊呼一声:“方岩!”
方岩嚼了嚼。
枣子很甜,汁水饱满,和刚才在森林里吃的那颗一样。
咽下去之后,没有任何不适。
他的观气之法本能地展开,检查自己的身体。
没有任何异常。
那些疫病之气没有出现。
那些诡异的死气也没有出现。
只有一股淡淡的、温热的暖流,从胃里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那是生气。
纯净的、没有杂质的——生气。
方岩睁开眼。
“能吃。”他说。
韩正希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没事,才伸手拿了一颗葡萄。
葡萄很甜,皮薄肉厚,一咬满口汁水。
她的眼睛亮了。
“好吃!”
老刀看着他们,没有伸手。
方岩拿了一个梨,递给他。
老刀沉默了一瞬,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接过来,咬了一口。
他的独眼微微眯起,嚼了两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路飘过来,看着那些瓜果,眼巴巴的。
“大佬……我呢?”
方岩拿起一颗枣子,朝他扔过去。
枣子穿过他的虚影,落在地上。
老路:“……”
方岩:“你吃不了。”
老路委屈巴巴地缩回岩石缝里。
四人一灵,就这么坐在岩石后面,吃着那些从森林里带出来的瓜果。
瓜果很甜,很新鲜,让人暂时忘记了周围的危险,忘记了那只巨大的眼睛,忘记了那些野犬的哀嚎,忘记了老刀那只血肉模糊的手。
但没有人说话。
因为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些树是好的还是坏的?
那些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这片土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知道的太少。
猜测再多,也只是猜测。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灰白。
方岩抬起头,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天要亮了。
他站起身,把剩下的瓜果收回篮子里,递给韩正希。
“拿着。”他说,“路上吃。”
韩正希接过来,点点头。
方岩看向远处。
那片氤氲的森林还在那里,静静地立着。那些灯火已经看不见了,那些人声也已经听不见了。只有那层灰白色的雾气,在晨光中缓缓翻涌。
他想起那个穿绿衣裳的小女孩。
想起她拉着他的手讲故事的样子。
想起她送他瓜果时那期待的眼神。
她还在那片森林里吗?
她还会再出现吗?
方岩不知道。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他们要继续赶路。
继续向那座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前进。
继续寻找答案。
方岩转过身,看着韩正希和老刀。
“走吧。”
四人一灵,继续向前。
身后,那片氤氲的森林渐渐被晨光吞没。
那些沉睡的人,还在沉睡。
那些活着的“人”,还在他们的世界里赶集。
那些树,还在默默地守望着一切。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