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站在街心,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了很久。
这些鬼市里的人,为什么能在夜间活生生地存在着?那些树用生气滋养他们,让他们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但这样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是为了让那些被抽离的人“活”着?
还是为了让这片森林自己不那么寂寞?
方岩不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他能救他们吗?
不能。
他连自己为什么没被雾气杀死都还没弄明白。
就在这时,他感觉有人在拉他的衣角。
方岩低头。
一个孩子。
那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淡绿色的衣裳,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嘟嘟的,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葡萄。
她手里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瓜果——红彤彤的柿子,黄澄澄的梨,紫莹莹的葡萄,还有几颗青翠欲滴的枣子。
她仰着头看着方岩,眼睛笑得弯成两弯月牙。
“大哥哥,给你吃!”
她把篮子举得高高的,递到方岩面前。
方岩愣住了。
这孩子……
他从进鬼市到现在,遇到的所有人都是正常的——正常的交谈,正常的反应,正常的忽略那些树的存在。但没有人主动接近他,没有人给他送东西。
这孩子不一样。
她看着他的眼神,不是好奇,不是调侃,而是一种……亲近?
方岩蹲下身,和她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歪了歪头:“我叫小绿。”
小绿?
方岩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接过篮子,没有吃,只是放在地上。
“你为什么给我送吃的?”
小绿眨眨眼,笑得天真无邪:“因为大哥哥是好人呀。”
方岩看着她。
好人?
这孩子怎么知道他是好人?
他正想着,小绿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
和任何一个正常孩子的手没有任何区别。
但方岩感觉到了。
那手上,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树的气息。
和他在这片森林里感知到的那些树的气息,一模一样。
方岩的心猛地一跳。
他没有挣脱,只是任由她拉着。
小绿拉着他的手,开始往前走。
“大哥哥,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方岩跟着她走,没有说话。
小绿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春天里刚冒出来的嫩芽。
“从前呀,有一片小花园。小花园里长着好多好多小花朵。红色的、黄色的、紫色的、白色的……什么颜色都有,可漂亮啦!”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那些小花朵们每天晒太阳,喝露水,开开心心的。它们觉得自己可厉害啦,长得又快又多,把整个花园都占满了。”
方岩听着,没有说话。
小绿继续说:“可是呀,小花朵们越长越多,越长越密,就把花园里的几棵大树给挤到一边去了。它们说,大树挡着阳光啦,大树抢它们的露水啦,大树没有用啦。”
她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讲一个很普通的故事。
“大树们没有争,就退到花园边上,安安静静地待着。小花朵们更高兴啦,整个花园都是它们的啦。”
方岩的眉头微微皱起。
小绿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可是后来呀,有一天,刮了好大好大的风,下了好大好大的雨。”
她张开双臂,比了一个很大的姿势。
“那些小花朵没有大树的保护,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等风停了雨停了,小花园里一片狼藉,好多好多小花朵都死掉啦。”
她低下头,声音也变得低低的。
“只有那些靠近大树的小花朵,活了下来。”
方岩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女孩,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
这个故事,他听懂了。
小花朵,是人。
大树,是这片森林。
那些小花朵挤占大树的位置,想要占据整个花园——就像人在扩张城镇,砍伐森林。
风雨来了,是大灾变,是那个从天而降的东西,是那些可怕的怪物。
靠近大树的小花朵活下来了——就像那些被森林吞噬的人,虽然被抽离了生气,被钉在树上,被变成了养料,但他们的意识还在,他们的“活着”还在。
而那些远离大树的……
方岩想起那些空无一人的村庄,那些被森林覆盖的城镇。
那些人都死了。
真正的死了。
小绿抬起头,看着他。
“大哥哥,你听懂了吗?”
方岩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天真,没有无邪。
只有一种深沉的、古老的、仿佛见惯了沧海桑田的平静。
方岩缓缓开口:“你是这片森林?”
小绿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一样天真,但此刻看来,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我是小绿呀。”她说,“我给大哥哥送瓜果,大哥哥不吃吗?”
方岩低头看了看那篮子瓜果。
红彤彤的柿子,黄澄澄的梨,紫莹莹的葡萄——都是这片土地上长的,都是这片森林产的。
他拿起一颗枣子,放进嘴里。
枣子很甜,汁水饱满,是真正的枣子。
小绿看着他吃,笑得眼睛弯弯的。
“好吃吗?”
方岩点头:“好吃。”
小绿高兴地拍了拍手。
然后她拉起方岩的手,继续往前走。
“大哥哥,我再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好不好?”
方岩跟着她走。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这片森林在和他说话。
用他能理解的方式。
用他愿意接受的方式。
她在向他解释这片森林存在的道理——不是恶意的吞噬,不是无端的杀戮,而是一种……古老的共生。
那些被森林吞噬的人,也许不是牺牲品。
是幸存者。
在风雨到来的时候,他们选择了靠近大树。
于是大树收留了他们。
用另一种方式。
方岩忽然想起那个被钉在树上的老人,想起他脸上那种诡异的平静。
那不是痛苦。
是接受。
是知道真相之后的——释然。
小绿拉着他的手,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道。
街道上的人依旧熙熙攘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小绿一边走,一边轻轻哼着歌。
那歌的调子很奇怪,不是方岩听过的任何一首歌。
但听着那调子,他忽然觉得——
那些树,那些雾气,那些被缠绕的人,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它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在这个已经面目全非的世界里,挣扎着活下去。
就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