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来得太快。

    快到方岩甚至来不及拔斧。

    一道黑影从侧面袭来，快如闪电，带起的风压先一步扑到脸上。方岩只来得及侧身，余光瞥见那东西——长条状，粗如水桶，表面覆盖着暗青色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尾巴。

    一条巨大的尾巴。

    那条尾巴横扫而过，首当其冲的是老刀。老刀的独眼猛地瞪大，黄刀只拔出一半，整个人就被那条尾巴正面击中，像一只破布袋般横飞出去，砸进三丈外的灌木丛里。

    紧接着是韩正希。

    她离方岩最近，那条尾巴扫过老刀之后余势未衰，直接拍在她身上。韩正希甚至来不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抽飞，滚落进一道裂缝的边缘，半边身子悬空，碎石簌簌往下掉。

    “正希——！”

    方岩刚喊出声，那条尾巴已经调转方向，朝他抽来。

    太快了。

    方岩只来得及把万魂战斧横在身前，那条尾巴就到了。

    “砰——！”

    一股巨力从斧身传来，方岩整个人像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双脚离地，向后飞去。

    他飞的方向，正好是那片氤氲森林。

    方岩在半空中拼命扭动身体，试图调整姿态，但那尾巴的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挣扎毫无意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父斤！”

    他在心里狂喊。

    “父斤！快想办法！”

    没有回应。

    那道清冷的声音，那道总在他危难时刻出现的声音，此刻像消失了一样，彻底沉默。

    方岩的心猛地一沉。

    “父斤！”

    还是没回应。

    雾气已经近在咫尺。

    那些氤氲的灰白色气体在他眼前翻涌，像活物的呼吸。他能闻到那种辛辣的、腐朽的味道，能感觉到雾气里传来的阴冷。

    老路刚才进去过。雾气对灵体有益，对活物却是致命的。那块旅鼠肉，进去就化成了黑炭。

    他也会变成那样。

    万魂战斧上，赤金色的光芒疯狂闪烁，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鱼鳞甲紧紧贴在身上，每一片鳞甲都在翕张，试图吸收周围的一切能量。

    但那雾气，能吸收吗？

    方岩不知道。

    他只知道，下一秒，他就要摔进去了。

    “砰——！”

    他重重摔在地上。

    不是硬地，是松软的、长满苔藓的地面。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万魂战斧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的树根旁。

    方岩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然后他意识到——

    他还活着。

    没有碳化。

    没有变成黑炭。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雾气在他身边翻涌，却没有钻进他的身体。鱼鳞甲在疯狂翕张，把那些雾气隔绝在外，甚至——

    甚至在吸收它们？

    方岩来不及细想。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向林子外面。

    远处，韩正希正从裂缝边缘爬起来。她浑身是土，脸上有血，但她站起来了。她踉跄了两步，朝这片森林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

    然后她开始跑。

    朝这片森林跑。

    方岩的瞳孔猛地收缩。

    “别过来！”

    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韩正希的脚步顿了一瞬。

    方岩抬起手，朝她用力挥手，嘴里还在喊：“别过来！我没事！别过来！”

    韩正希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照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她看着方岩，看着那片氤氲的雾气，看着那个站在雾气里的人——

    方岩还在挥手。

    “退后！快退后！”

    韩正希没有动。

    老刀从灌木丛里爬出来。他的一条腿有些瘸，但还能走。他走到韩正希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把她往后拖。

    韩正希挣扎着，眼睛一直盯着方岩。

    方岩朝她摇了摇头。

    韩正希的眼泪涌了出来。

    但她没有再往前。

    老刀把她拖到一块岩石后面，然后转过身，独眼盯着那片森林，盯着方岩。

    方岩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他在森林里。

    在那些氤氲的雾气里。

    在那些沉睡的树中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在，没有碳化，没有萎缩。皮肤上甚至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泽——那是鱼鳞甲的光芒。

    他又看向周围。

    那些树静静地立着，树干上挂满了藤蔓和苔藓。月光透过雾气照下来，把一切都染成诡异的灰白色。

    远处，有灯火在闪烁。

    是那座鬼市。

    那些人影还在穿梭，那些声音还在隐约传来。

    方岩深吸一口气。

    他试着在心里喊：“父斤？”

    还是没回应。

    那道声音彻底消失了。

    方岩的心沉了下去。

    但他没有时间想这个。

    他必须先弄清楚自己为什么没死。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触向一片雾气。

    雾气在他指尖翻涌，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普通的雾一样。

    方岩又看向自己身上的鱼鳞甲。

    那些鳞片正在翕张，比平时更快，更剧烈。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泛着淡淡的金光，把周围的雾气吸进去，转化成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能量。

    是鱼鳞甲在保护他。

    不，不只是保护。

    是在吸收。

    方岩想起老路说的——雾气对灵体有益。

    他的鱼鳞甲，本质上也是一种介于实体和灵体之间的东西。它能吸收各种能量，能转化各种元气。

    也许，这雾气对它来说，也是一种养料。

    方岩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他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林子外面，老刀正在朝这边走过来。

    不是朝林子深处，而是朝林子边缘。他一步一步，走到雾气边缘，停在距离那些氤氲气体不到三尺的地方。

    方岩皱眉。

    老刀想干什么？

    老刀伸出手。

    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慢慢伸向那片灰白色的雾气。

    方岩想喊“别碰”，但话还没出口，老刀的手已经探进了雾气里。

    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老刀手上那层浓郁的煞气，在接触雾气的刹那，像火炭扔进雪里，嗤嗤作响，冒出一股股青烟。那些煞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瓦解，被雾气吞噬。

    紧接着，是他手上的皮肉。

    那些皮肤在雾气中开始变黑，起皱，龟裂，像被火烧过一样。裂纹从指尖向上蔓延，一寸一寸，皮肉翻卷，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

    老刀的脸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缩手。

    他只是盯着自己的手，盯着那些正在被雾气侵蚀的皮肉，独眼里没有任何表情。

    方岩冲了过去。

    “老刀！快收回来！”

    老刀终于缩回手。

    那只手已经不成样子了。手掌和五根手指的皮肤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下面血淋淋的肌肉组织。有些地方的肌肉已经碳化，黑得像焦炭。整只手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叫出声，只是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止血。

    韩正希从岩石后面冲出来，跑到老刀身边。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草药，但看着那只手，却不知道该怎么下手。那些草药是治外伤的，对付这种被雾气侵蚀的伤，根本没用。

    老刀摇了摇头，示意她别管。

    他的独眼盯着方岩，看着站在雾气里的方岩，眼神里满是疑惑。

    韩正希也抬起头，看着方岩。

    她的眼睛里有泪，有惊恐，也有同样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方岩没事？

    方岩自己也想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完好无损。

    他抬头看着老刀的手，血肉模糊。

    同样的雾气，不同的结果。

    是黄金鱼鳞甲？

    是他体内的战主血脉？

    还是别的什么？

    方岩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困在这片森林里，父斤联系不上，外面的人进不来。

    而他面前，是那座灯火通明的鬼市。

    那些人影还在穿梭。

    那些声音还在传来。

    方岩深吸一口气。

    他弯腰捡起万魂战斧，握紧。

    然后他转过身，朝那座鬼市走去。

    身后，韩正希的声音传来，带着哭腔：

    “东家——！”

    方岩没有回头。

    他只是朝后挥了挥手。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氤氲的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