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味来得毫无征兆。
辛辣,刺鼻,像烧焦的辣椒混着腐烂的肉,猛地灌进鼻腔。方岩的思绪瞬间被打断,整个人从沉思中惊醒。
他没有动。
只是缓缓抬起手,捂住口鼻,同时闭上眼睛。
观气之法,无声展开。
暖金色的触须从他眉心探出,贴着地面向四面八方延伸。一丈,五丈,十丈,二十丈——
周围的山坡上,灌木丛里,岩石后面,影影绰绰全是东西。
不是一两只。
是一群。
十几只,也许二十几只。它们呈一个松散的半圆形,正缓缓向营地包抄过来。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训练有素的猎手。
那些东西的体型——比狼大得多。肩高至少到人的胸口,身长超过一丈。四肢粗壮,肌肉虬结,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
它们的头。
那些头,像狗,又不完全像狗。嘴吻比狗更长,牙齿突出唇外,在月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耳朵竖着,不断转动,捕捉着营地里任何细微的声响。
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方岩的观气之法里,不是普通的眼睛。它们泛着幽幽的绿光,像两团鬼火。绿光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丝丝红黑色的纹路——和那些旅鼠身上的疫病之气一模一样。
又是被污染的东西。
方岩睁开眼。
他依然没有动,只是压低声音,极轻极轻地说:
“有东西。别动。”
韩正希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有抬头,没有睁眼,只是保持着靠在他肩上的姿势,呼吸也没有乱。
老刀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他没有转头,但那只独眼已经扫向方岩暗示的方向。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手指轻轻收紧。
老路的虚影从岩石缝里探出一点点,又缩了回去。他的声音在方岩脑海里响起,抖得厉害:“大佬,好多……好多大狗……”
方岩没有理他。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那些东西还在靠近。它们很谨慎,显然不是第一次捕猎。它们知道怎么包围,怎么隐藏,怎么在猎物发现之前布好天罗地网。
但它们不知道,方岩已经发现了它们。
这是优势。
方岩的目光扫过营地周围的地形。
他们扎营的地方是一处山坳,三面有岩石遮挡,只有北面是开口,通向一片缓坡。那些犬类生物正是从北面包围过来的——它们想从开口处冲进来。
那南面呢?
方岩的观气之法向南探去。南面是陡峭的山壁,岩石裸露,几乎没有植被。那些东西没有从那边来——它们爬不上来。
东面和西面是山脊,地势略高,也有几块大岩石。那些东西有一部分潜伏在那里,防止猎物从两侧逃跑。
标准的包围圈。
这些畜生,有战术。
方岩的眉头微微皱起。
如果是普通的狼群,他不会这么紧张。但这些不是普通的狼。它们身上有那种疫病之气,和旅鼠一样。如果被咬到,那些疫病就会钻进身体里。
而且它们体型太大,速度太快,数量太多。
硬拼,能打赢吗?
能。
方岩有这个自信。万魂战斧在手,二十几只变异巨犬,他能杀光。
但代价呢?
韩正希和老刀会不会受伤?老路会不会被波及?那些疫病会不会溅到他们身上?
方岩深吸一口气。
不能硬拼。
至少,不能在这里硬拼。
他看向韩正希。
韩正希的眼睛已经睁开了。她正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询问——怎么办?
方岩用口型说:跟着我,跑。
韩正希微微点头。
他又看向老刀。老刀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只独眼正盯着北面最接近的那几只犬。他的手握紧了刀柄,随时准备暴起。
方岩又看向老路。
老路的虚影缩在岩石缝里,瑟瑟发抖。但他在发抖的同时,也盯着那些犬的方向——他在放哨,在给方岩提供信息。
方岩在心里说:“老路,待会儿我们跑的时候,你飘到高处,看它们的动向。”
老路的声音传来,带着颤:“好、好的大佬!”
方岩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一只正在舒展身体的猫。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借着夜色的掩护,慢慢移动到韩正希和老刀身边。
韩正希和老刀也站了起来,三个人背靠背,形成一个三角。
方岩低声说:“南面是山壁,爬不上去。东面和西面有埋伏。北面最多。”
韩正希问:“往哪边?”
方岩沉默了一瞬。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若隐若现的影子,扫过那些绿幽幽的眼睛,扫过那些缓缓逼近的巨犬。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缺口。
西北方向。
那里有两块巨大的岩石,岩石之间有一条狭窄的缝隙。那缝隙很窄,一个人侧身才能通过。那些巨犬体型太大,不可能同时钻进去。
只要冲进那道缝隙,它们就会被卡住。
方岩指着那个方向:“那边。冲过去。”
韩正希和老刀同时看向那个方向。
老刀点了点头。
韩正希深吸一口气,也点了点头。
方岩握紧万魂战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正在逼近的巨犬——最近的一只,已经距离不到三十丈。
然后他低喝一声:
“跑!”
三人同时启动,向西北方向狂奔。
那一瞬间,整个包围圈炸了。
那些巨犬不再隐藏,它们从灌木丛里、岩石后面、山坡上同时跃出,朝三人扑来。十几只巨犬同时奔跑,蹄爪踏地的声音如闷雷般滚动,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冲在最前面的几只,速度快得惊人。它们的四肢交替蹬地,每一步都能跃出三丈多远。那张开的嘴里,牙齿交错,口水在空中飞溅。
方岩跑在最后。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
第一只巨犬已经扑到身后三丈。
方岩转身,万魂战斧横斩。
一道赤金色的弧光从斧刃上激射而出,正面劈中那只巨犬的头部。
“嗤——!”
那头巨犬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脑袋就被劈成了两半。尸体向前冲了两丈,才轰然倒地,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但第二只已经到了。
方岩没有硬拼。他借着那一斧的反震力,继续向那道石缝冲去。
韩正希已经跑到了石缝前。她侧身钻进那道狭窄的缝隙,动作快得像一只灵巧的猫。老刀紧随其后,他的身体更壮一些,挤进去时肩膀擦着岩石,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方岩最后一个冲到。
他的身后,三只巨犬已经追到,张开的嘴几乎要咬到他的后腿。
方岩没有回头。
他只是猛地加速,整个人如同箭一般射进那道石缝。
身后,三只巨犬同时撞在石缝入口。
它们太大了,而且脑子看上去也不是很好用。
所以,果不其然的,两只巨犬就这么傻不拉叽的卡在入口处,进不去,也退不出。它们的身体挤在一起,发出愤怒的呜咽。第三只试图从它们身上爬过去,却被岩石卡住脖子,发出痛苦的哀嚎。
方岩没有停下来看。
他带着韩正希和老刀,穿过那道石缝,继续向前狂奔。
石缝的另一头,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里满是鹅卵石,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的沿着河床狂奔。
身后,那些巨犬的咆哮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弱。
直到彻底听不见。
方岩停下脚步。
他大口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的方向,那些绿幽幽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只有远处那道石缝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老刀也停下,一只眼扫视着周围,确认没有追兵。
韩正希双手撑着膝盖,喘得说不出话。她的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老路从后面飘过来,虚影一明一暗,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大佬……甩掉了……甩掉了……那些狗东西没跟跟上来。”
方岩点点头,却没有放松警惕。
他的观气之法再次展开,向周围探去。
没有那些绿幽幽的眼睛了。
暂时安全。
韩正希缓过气来,直起身,看着方岩。
“那些是什么东西?”
方岩摇了摇头。
他自然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那些犬,和旅鼠一样,身上都有那种疫病之气。
它们都是被污染的东西。
它们都在追他们。
或者说,它们都在追任何活着的、能吃的猎物。
方岩就那样没心没肺的看向远处。
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还在那里。
那条巨蛇离开的方向,还是那个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