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的河床里,月光把鹅卵石照得发白。
方岩站在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上,盯着来路的方向。那些绿幽幽的眼睛已经消失了,那些粗重的喘息声也听不见了,那些在夜色中穿梭的黑影彻底退进了黑暗里。
但他没有动。
观气之法还开着。暖金色的触须贴着地面向四周延伸,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气息。
韩正希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她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一直盯着方岩,等着他说话。
老刀站在她身侧,独眼扫视着周围。黄刀已经归鞘,但手还搭在刀柄上,没有松开。
老路的虚影飘在半空,缩成小小一团,一明一暗地闪烁着。他的声音在方岩脑海里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后怕:
“大佬……它们……它们真的走了?不会又绕回来吧?”
方岩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那些野犬,真的走了吗?
它们追得那么凶,包围圈布得那么周密,眼看就要得手了——就这么放弃了?
不对。
方岩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些野犬的数量,他刚才用观气之法数过。二十三只。成年的,体型巨大,动作敏捷,而且明显有组织、有战术。
二十三只。
如果它们真的想追,沿着气味追上来,凭它们那四条腿,方岩他们跑不过。
但它们没有追。
它们停在石缝那边,只是叫了几声,然后就——
消失了。
连气味都开始变淡。
方岩的观气之法里,那些绿幽幽的“眼睛”——那些代表野犬生命气息的光点——正在迅速远离。不是绕路包抄,是真正的、直线距离上的远离。
它们走了。
方岩慢慢收回观气之法,眉头却拧得更紧。
不对。
太不对了。
他转过身,看向韩正希和老刀。
“在这儿等着。”他说,“我回去看看。”
韩正希猛地直起身:“你疯了?它们刚走!”
“所以现在回去。”方岩说,“它们要是想埋伏,不会走这么远。”
韩正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刀站起身,握紧刀柄,意思是“我跟你去”。
方岩摇头。
“你在这儿守着。”他看了一眼韩正希,“她一个人不行。”
老刀的独眼闪了闪,最终点了点头。
方岩握紧万魂战斧,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回去。
那道石缝还在。
月光下,两块巨大的岩石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像一道裂开的伤口,静静地卧在山坡上。
方岩没有急着进去。
他蹲下身,看着石缝入口处的地面。
那里有痕迹。
很乱的痕迹——爪子扒拉的印子,身体挤蹭的印子,还有几摊暗红色的东西。
血。
方岩走近一步,蹲下,仔细看那些血迹。
不是新鲜的。已经干了,发黑,黏在地上。
他又看了看周围。
没有尸体。
那些被他劈死的野犬,尸体不见了。
方岩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站起身,钻进那道石缝。
石缝很窄,两侧的岩石几乎擦着他的肩膀。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仔细观察周围。
石缝另一头,就是他们刚才被追的那片坡地。
方岩钻出来,站在坡地上,向四周望去。
月光下,那些灌木、岩石、草丛,都静静地立着。没有野犬,没有绿眼睛,没有那些粗重的喘息声。
但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坡地中央,有一堆东西。
方岩握紧斧柄,慢慢走过去。
走近了,他看清了那堆东西是什么。
肉。
几大块肉。
新鲜的,还冒着热气的,被撕成块的——肉。
方岩停住脚步。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肉。
有两条后腿,粗壮,肌肉发达,皮毛是暗灰色的。是野犬的腿。
还有一块肋排,连着脊骨,同样是从野犬身上拆下来的。
还有一颗头。
那颗头被整齐地砍下来,摆在最上面。嘴吻很长,耳朵竖着,眼睛闭着。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竟然显出几分安详。
是那只冲在最前面、被他劈死的野犬。
方岩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他的观气之法本能地探过去。
那些肉上,没有疫病之气。
干干净净。
那只被他劈死的野犬,身上那些疫病之气,在它死后,不知道用什么方式消散了。
或者说——
被什么东西清理掉了。
方岩站起身,环顾四周。
那些野犬离开的方向,不是随便选的。它们退进了山背后,消失在丘陵深处。那个方向,正好是逆风的方向。这样它们的味道不会被吹过来,不会惊扰到方岩他们。
它们走得很有秩序。
很安静。
很……礼貌?
方岩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他走回那堆肉旁边,再次蹲下,仔细看着那颗头。
那颗头的位置,摆放得很正。两只耳朵朝前,嘴吻对着的方向——正是方岩他们离开的方向。
像是在道歉。
像是在赔礼。
这种奇怪想法在方岩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些野犬,它们不是在逃跑。
它们是在——
撤退。
有组织的、有纪律的、经过决策的撤退。
而且撤退之前,还把被杀的同伴的尸体处理了,把最肥美的部分留下来,作为“赔礼”送给方岩。
这是什么?
这是……智慧。
全然不是野兽的本能。
是真正的、有逻辑的、懂得权衡利弊的——原始智慧。
方岩的心沉了下去。
他再次展开观气之法,仔细观察周围那些野犬残留的气息。
这一次,他看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那些野犬的头颅部位,在观气之法里,隐隐有一团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野犬本身的生命气息。
是别的东西。
是——生人的元气。
那种只有人类才有的、独特的生命能量。
它们在那些野犬的头部聚集,盘踞,像一层薄薄的、正在缓慢融合的雾。
方岩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起那些氤氲森林里被抽离生气的人。
他想起那些新生的树苗。
他想起那些被钉在树上、脸上带着诡异平静的人。
那些人的生气,被树抽走,变成了树的养料。
那如果——
如果那些生气,没有被树吸收,而是被别的东西吸收了呢?
如果那些野犬,在吃了那些被抽离生气的人之后,获得了那些人的一部分呢?
一部分记忆?
一部分智慧?
一部分……人性?
方岩站起身,看着那些野犬离开的方向。
远处,月光下,丘陵连绵起伏,一片寂静。
但此刻,那片寂静在他眼里,已经完全不同了。
那里有东西。
有能思考、能权衡、能讲道理的——东西。
不是人。
但有一点点人的味道。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那道石缝。
韩正希和老刀还在干涸的河床里等着。看到方岩回来,韩正希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发现什么了?”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韩正希,看着老刀,看着飘在半空的老路。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它们走了。”
韩正希松了口气。
“还留了东西。”方岩继续说。
韩正希一愣:“什么东西?”
方岩沉默了一瞬。
“赔礼。”
韩正希的眼睛瞪大了。
老刀那只独眼也眯了起来。
老路的虚影猛地一闪,声音都飘了:“赔、赔礼?大佬你是说,那些大狗,给咱们赔礼?”
方岩点了点头。
他看着远处那片月光下的丘陵,看着那些野犬消失的方向,声音很轻:
“它们有智慧。”
“它们知道打不过我,就撤了。撤之前,还把被杀的同伴处理了,把最肥的肉留下来,摆在咱们离开的路上。”
他顿了顿。
“这是在道歉。”
韩正希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刀的手握紧了刀柄,但没有拔出来。
老路的虚影闪得更厉害了:“大佬,这……这不对啊。野兽怎么会这样?”
方岩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个方向。
那些野犬的头部,那些生人的元气,那些正在缓慢融合的——
人性。
他想起了那些氤氲森林里被抽离生气的人。
想起了那些新生的树苗。
想起了那些正在被吞噬的城镇。
然后他想起自己刚才说过的那句话:
“这片土地上,没有人了。”
现在他发现,他错了。
有人的。
至少,有一点点。
在那些野犬的脑袋里。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方岩,你在想什么?”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我在想,咱们离开新罗,来到东山,第一次遇到的有人味的东西,居然是一群野犬。”
韩正希愣住了。
方岩转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人味。”他说,“那群野犬身上,有人味。”
韩正希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明白了。
或许那些野犬,吃过人。
吃过那些被氤氲森林吞噬的人,吃过那些被抽离生气的人,吃过那些变成树的人。
然后,它们获得了那些人的一部分。
记忆?智慧?还是别的什么?
方岩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片土地上的真相,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可怕。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
那条巨蛇离开的方向。
那些野犬撤退的方向。
都是那里。
“走。”他说。
韩正希问:“去哪儿?”
方岩指了指那个方向。
“去弄清楚。”他说,“这片土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