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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国度将倾
    夜很深了。

    方岩靠坐在山坳的岩石上,望着远处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森林。从这里看过去,那些氤氲的雾气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灰白色,像一层巨大的裹尸布,覆盖着曾经有人居住的土地。

    韩正希已经睡着了。她蜷缩在鱼皮里,呼吸很浅,眉头微微皱着,不知在做什么噩梦。老刀坐在不远处,独眼半阖,手搭在刀柄上,保持着那种永远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老路缩在岩石缝里,虚影一明一暗,像一只疲惫的萤火虫。

    方岩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那些被根须扎穿的人,那些被抽离的生气,那些新生的树苗,还有那片脆弱得几乎要塌陷的空间。

    它们串起来了。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所有这些诡异的、恐怖的、无法解释的现象,串成了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猜测。

    汉城。

    那些鬼子兵在汉城搞的“血祭”。

    方岩想起小泉宅邸地下那个巨大的血池,想起那些被割开喉咙放血的新罗人,想起那个旋转的血色漩涡。那些鬼子兵想干什么?他们想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生命,召唤什么东西出来。

    那东西叫什么来着?

    他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那种站在血池边上,感觉到深渊正在睁开眼睛的感觉。

    而现在,他在这片叫“东山”的土地上,又感觉到了类似的东西。

    不一样。

    但类似。

    那些氤氲森林,那些被抽离的生气,那些新生的树苗——它们和汉城血祭的本质是一样的。

    都是在用人命换取什么东西。

    只不过鬼子兵用的是“杀”,这片森林用的是“种”。

    韩正希曾经说过,那些鬼子兵在朝鲜各地搞血祭,一处一处地试,好像在找什么。后来他们在汉城成功了——或者说,差点成功了。

    那这里呢?

    这片土地上的“血祭”,已经成功了吗?

    方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被钉在树上的人,那些脸上带着诡异平静的人。他们不是被强迫的——至少在某一刻,他们是心甘情愿的。

    那些树有某种力量,能让被吞噬的人心甘情愿地奉献自己。

    就像那些鬼子兵在汉城搞的血祭一样——那些被放血的人,最后也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只是静静地等死。

    一样的。

    都是一样的。

    都是在用人命喂养什么东西。

    方岩的手握紧了斧柄。

    他又想起那片脆弱得几乎要塌陷的空间。

    父斤说,那里被人打过。空间被切开过太多次,愈合不了了。

    谁打的?

    主人?地母?还是它们俩?

    如果是主人和地母在那里打过,那说明什么?

    说明那里曾经是战场。

    说明那个地母,曾经在那里出现过。

    说明——

    那些氤氲森林,那些被抽离的生气,那些新生的树苗,也许就是在喂养那个东西。

    也许它还没死。

    也许它还在。

    也许它就在那片山脉里。

    在那条巨蛇离开的方向。

    在那个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地方。

    方岩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一路上看到的那些空无一人的村庄,那些被森林覆盖的城镇,那些见不到一个活人的山野。

    东山没有活人了。

    或者说,东山已经没有几个活人了。

    那些人都变成了树的肥料,变成了氤氲雾气的一部分,变成了喂养那个东西的养料。

    那其他地方呢?

    华国这么大,除了东山,还有西山、南山、北山。除了这片丘陵,还有平原、江河、湖泊。

    如果东山是这样,那其他地方呢?

    是不是也一样?

    那些氤氲森林,是不是已经覆盖了整个华国?

    那些被抽离生气的人,是不是已经填满了每一片林子?

    那些新生的树苗,是不是正在这片土地上,一茬一茬地生长?

    方岩闭上眼睛。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年在部队的日子,想起那些战友,想起那些保卫的国家。

    那个国家有十四亿人,有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有五千年的文明。

    那个国家没了。

    他穿越了。

    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但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华国。

    也有同样的土地,同样的人民,同样的名字。

    现在,这个华国也要没了吗?

    方岩睁开眼。

    他看着那片氤氲的森林,看着那些在月光下翻涌的雾气,看着这片正在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吞噬的土地。

    胸口有一股气。

    说不清是什么。

    是愤怒?是悲伤?是无力感?还是别的什么?

    韩正希曾经问过他,为什么要管这些闲事。

    老路也问过,能不能想想办法。

    他当时说,那是故土,那是责任。

    但此刻,他忽然觉得,这两个词太轻了。

    故土?他穿越前就没踏足过这片土地。

    责任?他一个从朝鲜逃难过来的流亡者,有什么责任管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事?

    可他还是坐在这里。

    看着那片森林,想着那些变成树的人,想着这个正在被吞噬的国家。

    手攥得死紧。

    “小子。”

    父斤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很轻,很平静。

    方岩没有回应。

    父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想救这个国家?”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在心里说:

    “人都没了。国家还有什么?”

    父斤没有说话。

    方岩继续说:

    “那些树在用人种树。那些人在变成养料。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上就没有活人了。”

    “到时候,华国就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那股压在胸口的闷气,却越来越重。

    父斤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主人当年也是这么想的。”

    方岩一愣。

    父斤继续说:

    “他看到地母在吞噬这片土地上的人,看到那些被奴役的死者,看到那些变成傀儡的生灵。他本来可以走。他本来可以不管。他本来可以把那些人扔下,自己去别的地方。”

    “但他没有。”

    “他打了。”

    “打了很久。打了很多年。打到最后,他失踪了。”

    方岩没有说话。

    父斤的声音更轻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打吗?”

    方岩问:“为什么?”

    父斤说:

    “因为他觉得,这片土地上的这些人,不应该死。”

    “他们是他的同胞。他们和他说着一样的话,长着一样的脸,拜着一样的神。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生在了这片土地上。凭什么要被那个外来的东西吃掉?”

    方岩沉默了。

    父斤继续说:

    “我知道你觉得自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知道你觉得这里的事和你无关。但你的血脉,你的斧头,你的本事——它们都来自这片土地。”

    “你流的血,是战主的血。战主的血,是这片土地的血。”

    “你不管,谁管?”

    方岩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氤氲的森林,看着那些翻涌的雾气,看着那个藏着无数秘密的方向。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怎么管。”

    父斤没有说话。

    “那些林子太大。那些东西太多。我一个人,打不过来。”

    父斤还是没说话。

    “但……”

    方岩顿了顿。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他站起身。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件金色的鱼鳞甲上,泛着淡淡的光。

    远处,那片氤氲的森林依旧静静地躺着。

    那些树还在沉睡。

    那些被缠绕的人,还在做着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方岩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他开口,对着黑暗说:

    “得先弄清楚那东西在哪儿。”

    “得知道它是什么,要干什么,有什么弱点。”

    “得找到能和它打的东西。”

    “得……”

    他顿了顿。

    “得想办法。”

    韩正希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坐起身,看着方岩的背影,轻声问:

    “想到什么了?”

    方岩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方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还没想到。”

    “但总会有办法的。”

    韩正希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方岩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些。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就一起想。”

    老刀依旧坐在原地,独眼半阖。

    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老路从岩石缝里探出头,虚影一明一暗,小声说:

    “大佬,我帮不上什么忙。但我可以放哨。”

    方岩看着他们。

    这些从朝鲜一路跟着他逃过来的人。

    这个胆小怕事却愿意陪着他们冒险的老路。

    这个沉默寡言却永远冲在最前面的老刀。

    这个明明害怕却从不退缩的韩正希。

    还有营地里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金胖子、朴嫂子、五妈、海花海草、叉把、阿舟阿浆、两个小丫头、白鱼、石铁,还有他的阿妈。

    他们都活着。

    都指望着他。

    方岩深吸一口气。

    “先睡觉。”他说,“明天继续走。”

    他看向远处那片被灰白色雾气笼罩的山脉。

    “去那儿看看。”

    韩正希点点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老刀的独眼彻底阖上了。

    老路的虚影缩回岩石缝里。

    夜风吹过山坳。

    月光洒在这片沉睡的土地上。

    远处,那片氤氲的森林依旧翻涌着雾气。

    那条巨蛇离开的方向,依旧指向那座被雾气笼罩的山脉。

    那些看不见的、还在被抽离生气的人,依旧在沉睡中变成树的养料。

    这片土地,还在被吞噬。

    但方岩知道——

    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不是为了什么责任。

    不是为了什么故土。

    而是因为那些人,不应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