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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巨暗的夜晚
    出外探索的第一个夜晚,他们蜷缩在一个不知道什么动物废弃的地洞里。

    洞口只有半人高,是老刀最先发现的——被茂密的藤蔓遮住,如果不是凑近了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不深,往里爬两三丈就到头了,但好在干燥,好在没有被什么大家伙占据。

    方岩用石头和泥土把洞口堵上大半,只留一条细缝透气。韩正希在洞底点燃一小堆篝火——用的是从营地带的鱼皮碎片,蘸了鱼油,火苗不大,但足够照亮这方寸之地。她又用几块石头把火光挡住,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到。

    洞外的声音,却挡不住。

    嗷——!

    那一声长啸从远处传来,粗粝,低沉,震得洞壁的土簌簌往下掉。不知是什么东西,但听那声音的穿透力,体型小不了。

    紧接着是另一声回应,更远些,却是同样的浑厚。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此起彼伏,像在互相应和,又像在宣示地盘。

    韩正希攥紧了手里的辟邪小剑。

    “这声音……”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飘,“怎么跟东非大草原似的。”

    方岩看了她一眼。

    韩正希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苦笑了一下:“以前在汉城医馆的时候,有个病人是从西洋回来的传教士,跟我说过非洲的事。他说那里的大草原上,晚上就是这种声音——狮子、鬣狗、野牛,此起彼伏,一夜不停。”

    她顿了顿,听着洞外那越来越密集的嘶吼。

    “他当时说得很神往,说那是生命的交响曲。我当时想象不出来。现在……”

    她没有说下去。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不是交响曲。

    那是警告。

    是这片土地上无数巨兽在宣告——我们在这儿,你们这些渺小的东西,最好躲好。

    老路的虚影缩在洞顶角落,一明一暗,闪烁得比平时快多了。

    “大佬,”他的声音在方岩脑海里响起,带着明显的颤音,“这地方……这地方不对劲。我飘了一百多年,没见过这样的。”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堆小小的篝火,听着洞外那些此起彼伏的嘶吼。

    过了一会儿,韩正希轻声问:“方岩,你说……这片大陆,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许……它本来就是这样。”

    韩正希一愣。

    “本来?”

    方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跳动的火苗,想起那些壁画,想起那个没有面孔的女人,想起那个旋转的鬼气漩涡,想起父斤说过的那些话——

    “主人来过这里。他和地母打过。”

    “地母输了,但没有死。地面的身体碎了,但鬼气……逃了。”

    “北方是哪儿,我不知道。但主人后来……后来就失踪了。”

    “也许主人追过去了。也许地母还在等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

    “我听说,”他说,斟酌着词句,“很多很多年前,有东西从天上来。”

    韩正希的眼睛微微睁大。

    “天上来?”

    “嗯。像流星一样,砸进海里。从那里面爬出来的东西,能操控死人,能奴役巨兽,能……”他顿了顿,“能制造那些肉链虫。”

    老路从洞顶飘下来,虚影微微晃动。

    “大佬,你是说,那些东西是外来的?”

    方岩点头:“也许。”

    老路沉默了。

    韩正希想了很久,轻声说:“所以……这片土地上的那些巨兽,那些怪物,都是那东西弄出来的?”

    方岩摇头:“不全是。有些可能本来就是这里的。只是……”

    他停住。

    只是什么?

    只是被惊醒了?被污染了?被改造成了更可怕的东西?

    他不知道。

    老路忽然说:“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方岩看向他。

    老路的虚影一明一暗,像是在回忆:“我飘了一百多年,见过不少地方。朝鲜那边,日本那边,都去过。那些地方也有怪东西,但……”

    他顿了顿。

    “但没有这么……这么密。这么大的。”

    他指了指洞外:“你听这声音。狮子、鬣狗、野牛,那个传教士说的是这些。但咱们外面那些东西,比狮子大多了。那种吼声,隔着几十里都能震得人耳朵疼。这要是跑起来,一步能跨多老远?”

    韩正希的脸色微微发白。

    方岩没有说话。

    他知道老路想说什么。

    朝鲜那边,也有怪物,也有诡异,但那是零星的出现,是偶尔的遭遇。

    而这里——

    这里的怪物,是成片的,是密密麻麻的,是占据着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片林的。

    就像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而他们这些外来者,才是闯入的蝼蚁。

    “也许,”方岩慢慢说,“是因为这里才是主战场。”

    韩正希看着他。

    “主战场?”

    “当年那东西从天上来,”方岩说,“落地的地方,可能就是这片海。它往北逃,一路逃,一路……留下些什么。”

    他想起那些壁画。

    想起那个持斧的巨人。

    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浮尸。

    “那个和它打的人,”他说,“可能一路追到这里。他们打过的地方,就变成这样了。”

    老路愣住。

    “大佬,你是说,这片地方,是打架打出来的?”

    方岩没有回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沟壑,那些鳞片,那些氤氲的密林,那些被钉在树上的人——它们不可能凭空出现。

    它们一定和那场战争有关。

    和那个地母有关。

    和那个持斧的巨人有关。

    韩正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问:“那……那个人打赢了吗?”

    方岩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他想起父斤说过的话。

    “地母输了,但没有死。”

    “主人后来……失踪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知道。”

    韩正希没有再问。

    她只是靠在他肩上,听着洞外那些此起彼伏的嘶吼。

    老路缩回洞顶角落,虚影不再闪烁,只是静静地飘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

    篝火渐渐暗下去。

    方岩往里添了一块蘸了鱼油的鱼皮,火苗又蹿起来一点。

    洞外的声音,越来越密了。

    有低沉的吼叫,有尖锐的嘶鸣,有沉重的脚步声,偶尔还有树木断裂的咔嚓声——不知是什么东西在打架,把树都撞断了。

    韩正希闭着眼,却没有睡着。

    “方岩。”

    “嗯。”

    “你说,咱们能活着走出这片地方吗?”

    方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能。”

    韩正希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洞外,又是一声震天的咆哮。

    不知是什么东西,离得很近。

    近到能听见那东西沉重的呼吸,近到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老路的虚影缩得更小了。

    方岩握紧万魂战斧。

    他看着那堆小小的篝火,看着那被石头堵住的洞口,看着身边这个靠在他肩上的人。

    能活着走出去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死在这里。

    他们都不会。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学到的第一课——

    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