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方岩就醒了。
他坐在棚子边缘,看着那片刚立起来的围栏,看着那些挖好的陷阱,看着堆在营地中央的物资。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偶尔有细小的火星在其中闪烁。
海浪声依旧温柔。
但他心里不平静。
金达莱和朴烈火说得对。这个营地现在能守一守,但也仅仅是“能守”。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摸上来,凭这些木桩和陷阱,挡不住太久。
他要去探查那些沟壑,那些鳞片,那条可能存在的巨蛇。
但他走了之后,营地里怎么办?
老刀能打。金达莱和朴烈火也能打。石铁受伤了,但还能挡一挡。可这些远远不够——如果来的东西太多,太大,太诡异。
方岩闭上眼睛。
前世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那些年在特种部队的训练,那些实战中的经验,那些用血肉换来的教训——防御工事,陷阱布置,还有……
他睁开眼。
远程武器。
营地里最缺的,是远程打击能力。
那些血尸冲过来的时候,如果有一排长矛射出去,能挡住多少?那些巨兽从海里爬上来的时候,如果有一张巨弩钉过去,能不能把它打回去?
木头。
他们有木头。
鱼胶。
他们有鱼胶。
绳子。
他们有绳子。
方岩站起身,走向金达莱和朴烈火休息的地方。
两个老活尸已经醒了,正坐在那里揉腿。金达莱的膝盖今天好多了,朴烈火的小腿也不抖了。见方岩过来,两人同时抬头。
“东家?”
方岩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你们那个山岳虚影,”他说,“能拿东西吗?”
金达莱愣了一下。
山岳虚影——那是他们这些活尸特有的能力,一种介于实体和灵体之间的存在形态。战斗的时候,他们可以唤出那层虚影覆盖全身,增强力量和防御。但拿东西……
“能。”金达莱说,“虚影凝实的时候,可以抓握东西。但时间不长,消耗也大。”
方岩点头。
他在沙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根长矛的形状,矛头是削尖的木头,矛身笔直,尾部有简单的平衡翼。
“这是投掷长矛。”他说,“你们用虚影的时候,可以同时投出去。一根不够就两根,两根不够就一排。”
金达莱盯着那个图形,眼睛慢慢亮起来。
“一排……”他喃喃道,“一次性投出去?”
方岩点头:“对。不用管准头,不用管收回,就是一次性。那些东西冲过来的时候,你们唤出虚影,把这一排长矛全部投出去。能挡一波是一波。”
朴烈火在旁边听着,忽然插嘴:“那要是更大的东西呢?比如……那条蛇?”
方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在地上画了另一个图形。
那是一个巨大的弩弓的形状。弓臂用最粗的木头制作,弓弦用缆绳搓成,箭矢是那根红松桅杆——不,桅杆太粗了,但可以劈开,做成几根巨箭。
“弩。”他说,“固定式的。装好之后,两个人就能操作。射程远,威力大,一发能钉穿那些厚皮的东西。”
金达莱和朴烈火对视一眼。
金达莱的声音有些发飘:“东家,你会做这个?”
方岩想了想。
他做过。在训练的时候,在实战的时候,在那些需要用最简陋的材料制造最致命武器的时刻。
但那是前世的事了。
“试试。”他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营地里再次变成了工地。
这一次,主刀的是方岩。
他站在那堆木材前,挑出最直最长的几根。万魂战斧在手中,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微微闪烁。
第一斧劈下。
一根手臂粗的树枝被劈开,断面平整如镜。
第二斧,第三斧,第四斧——
木屑纷飞。
那些原本粗糙的木头,在方岩的斧头下,一根根变成笔直的长矛。矛头削尖,矛身打磨光滑,尾部刻出浅浅的凹槽——那是为了平衡,也是为了手感。
叉把蹲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方岩的动作。
“东家,”他小声问,“这矛头削这么尖,用的时候不会断吗?”
方岩头也不回:“会。但不需要它多用。刺进去,断不断无所谓。”
叉把若有所思。
金达莱和朴烈火按照方岩画的图,开始制作那架巨弩。
这是个大工程。
弩臂需要最粗的木材。金达莱挑了两根比大腿还粗的圆木,削去树皮,打磨平整。朴烈火负责挖槽——弩臂中间要挖出一道深深的槽,用来放置箭矢。
两个老活尸干得很慢,但很认真。金达莱一边干一边念叨:“这玩意儿,真有那么厉害?”
朴烈火在旁边答:“东家说有,就有。”
金胖子带着阿舟阿浆,负责搓弩弦。
那弦不能用普通的绳子。方岩要求用缆绳拆开,重新搓成更粗更紧的麻绳,再浸上石头鱼油,晾干。这样搓出来的弦,韧性极强,拉力巨大。
金胖子搓得满头大汗,一边搓一边嘀咕:“这弦,比我胳膊还粗……这得多大的劲儿才能拉开……”
阿舟用那只没断的手帮忙,阿浆在旁边递绳子。三个人配合,搓了一上午,才搓出一根合格的弦。
海花海草和五妈负责制作箭矢。
那些箭矢用的是从船上拆下来的木板,劈成细长的木条,再削成箭形。箭头不用金属——没有——就用最硬的木头削尖,再用鱼胶加固。箭尾刻出凹槽,用来卡在弩弦上。
五妈的手最巧,削出来的箭矢又直又光滑。海花海草刚开始削得歪歪扭扭,削了几根之后就顺了。白鱼在旁边看着,也想帮忙,五妈就给她一根小木条,让她用小刀慢慢削。白鱼削了半天,削出一根歪歪扭扭的“小箭”,举起来给大家看,众人都笑了。
韩正希负责煮鱼胶。
那口从船上抢救出来的破锅,架在篝火上,里面煮着石头鱼皮和鱼骨。煮出来的胶黏稠无比,冷却后硬得像石头。她把煮好的鱼胶装在陶罐里,一罐罐递给需要的人。
陈阿翠坐在旁边,看着所有人忙碌。
老人的眼睛浑浊,但嘴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
石铁趴在营地中央,后腿的伤已经结痂了。它歪着头看那些人忙活,偶尔伸出爪子,帮忙把木头扒拉到合适的位置。金胖子又被它吓了一跳,然后拍拍它的脑门:“好熊,好熊。”
傍晚的时候,第一批长矛做好了。
二十三根。
齐刷刷地插在营地中央,矛头朝上,在夕阳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金达莱走过去,伸手握住一根,掂了掂。
“不重。”他说,“能投。”
朴烈火也拿了一根,在手里转了两圈,点点头。
方岩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
“现在试。”他说。
金达莱深吸一口气。
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虚影——那是一座山的轮廓,朦胧,模糊,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迫感。那是他的山岳虚影。
虚影凝聚成形的时候,他的手变得更加粗壮,更加有力。
他握住那根长矛。
然后——
投出。
长矛化作一道黑影,呼啸着飞出三十丈外,狠狠扎进沙滩里。矛身没入沙中大半,只剩下尾部一小截露在外面,嗡嗡震颤。
金达莱愣住。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根插在远处的长矛,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
朴烈火也愣了。
方岩在旁边说:“再来。一次投两根。”
金达莱深吸一口气,再次唤出虚影。这一次,他双手各握一根长矛,同时投出。
两根长矛,两道黑影,同时飞出。一根扎在三十丈外,一根飞得更远,落在四十丈外的海水中,激起一小片浪花。
“好!”朴烈火忍不住喝彩。
金达莱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方岩。
“东家,”他的声音有些发飘,“这要是真有东西冲上来,我一个人,一次能投三四根……一排长矛飞出去,什么东西都得被打成筛子。”
方岩点头。
然后他走到那架还没完全做好的巨弩旁边。
弩臂已经装好,弩槽已经挖好,弩弦正在安装。金胖子和阿舟阿浆合力,把那根粗大的麻绳弦挂上弩臂两端,用绳子死死固定。
“上弦。”方岩说。
金达莱和朴烈火一起用力,把那根弦往后拉。
弦很紧,拉得很慢。一寸,两寸,三寸——终于拉到卡槽的位置,扣死。
方岩拿起一根削好的巨箭,放进弩槽里。
那箭有手臂粗,一丈长,箭头削得极尖,用鱼胶加固过。
他瞄准远处一块礁石。
“放。”
金达莱扣动扳机。
“嘣——!”
一声闷响。
巨箭呼啸而出,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轰!”
那块礁石被击中,碎石四溅。巨箭从礁石中间穿过去,钉进后面的沙地里,箭身没入大半,只剩一截尾部露在外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金胖子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阿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这……这要是打到人身上……”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打到人身上,那人就没了。
打到熊身上,熊也扛不住。
打到蛇身上——
方岩看着那根钉进沙地的巨箭,看着那块被击碎的礁石,轻轻点了点头。
“能用。”他说。
夜色降临。
两堆篝火再次燃起。
那二十三根长矛,齐刷刷地插在围栏内侧,伸手就能拿到。
那架巨弩,架在营地中央最高的位置,弩臂朝外,随时可以发射。
三根巨箭,并排放在弩架旁边。
金达莱坐在篝火边,看着那些武器,眼睛里的光一直没灭。
“东家,”他说,“这下放心了。”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长矛,那架巨弩,那些人。
韩正希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走?”她轻声问。
方岩沉默了一瞬。
“明天。”他说。
韩正希点点头,没有问去哪里,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
“小心。”
方岩握紧她的手。
远处,海浪轻轻拍岸。
篝火噼啪作响。
歇脚地,有了自己的长矛。
有了自己的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