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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固垒方针
    天刚蒙蒙亮,方岩就醒了。

    篝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偶尔有细小的火星在其中明灭。海浪声依旧温柔,晨风带着咸湿的气息从海面吹来,把棚顶的鱼皮吹得轻轻作响。

    他坐起身,目光扫过营地。

    金胖子一家挤在棚子最里面,金胖子打着呼噜,呼噜声很有节奏,像拉锯。朴嫂子搂着两个孩子,睡得很沉。恩贞的小脚丫从鱼皮里伸出来,露在外面。

    海花海草靠在一起,两个少女的头互相抵着,睡姿像两只依偎的小鸟。

    五妈抱着白鱼,白鱼趴在母亲怀里,小嘴微张,睡得香甜。

    阿舟和阿浆躺在棚子另一边,阿舟的断臂搭在胸口,阿浆的一只脚还露在外面,脚底板包着布条,那是韩正希昨晚给他裹的。

    叉把蜷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削完的木片。

    韩正希靠在棚柱上,头微微垂着,睡得很浅。她的位置离陈阿翠最近,随时能照顾老人。

    陈阿翠躺在最干燥的地方,呼吸平稳,脸色比昨天好了些。

    老刀依旧站在台地边缘。他不知什么时候换的位置,现在背对海面,面朝营地,独眼半阖,像在打盹。但方岩知道,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那把黄刀会在眨眼间出鞘。

    石铁趴在不远处,那条受伤的后腿伸直了,舌头耷拉着,睡得很沉。它打着轻鼾,鼾声比金胖子还响,一呼一吸,肚皮起伏,像一座会呼吸的小山。

    方岩正要起身,忽然听到脚步声。

    金达莱和朴烈火从台地另一边走过来。两个老活尸的腿比昨天好了些,虽然走起来还有点僵硬,但至少不用拐杖了。

    金达莱走到方岩身边,蹲下,压低声音说:“东家,有件事想说说。”

    方岩点头:“说。”

    金达莱看了一眼营地的布置——那些用木板和鱼皮搭的棚子,那些堆在旁边的物资,那道用废弃船板简单围起来的挡风墙。

    “这个营寨,”他顿了顿,“太简陋了。”

    朴烈火在旁边点头:“昨晚睡得还行,但真要遇上点什么,挡不住。”

    方岩没有说话。

    他知道金达莱说得对。

    这个营地,说白了就是个临时凑合的歇脚处。挡风可以,遮雨勉强,但要防御——什么都不够。

    金达莱指了指台地边缘:“东家你看,从这边到那边,全是敞开的。那些东西要来,直接就能冲进来。”

    “什么东西?”方岩问。

    金达莱沉默了一瞬。

    “就咱们昨天见过的那些。”他说,“比大象长得还大的狗熊——那是石铁这样的。比船还大的章鱼——那是咱们在海里见过的。还有那些树,那些花,那些……”

    他没有说完。

    但方岩懂。

    这片土地上的东西,没有一个是好惹的。

    石铁那样的大熊,如果来一头敌对的,就凭这圈薄木板,挡不住一爪子。

    章鱼那样的巨物,如果从海里爬上来,这小小的台地,瞬间就能被触手包围。

    还有那些血尸,那些树,那条可能存在的巨蛇——它们如果夜里摸上来,等营地里的人发现,已经晚了。

    朴烈火在旁边补充:“东家你肯定要出去探查的。那些沟壑,那些鳞片,总得弄清楚。但你走了之后,营地里就剩我们这些人——老的,小的,伤的,残的。”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苦笑了一下:“就我们这几个,真打起来,护不住。”

    方岩沉默。

    金达莱又说:“不是说不出去探查。该去还是得去。但去之前,得先把窝弄结实了。弄些陷阱,修个围栏,至少能挡一挡,能预警。这样东家你在外面,也不用总惦记家里。”

    方岩看着这两个老活尸。

    他们说的,都是实情。

    他确实要出去探查。那些沟壑,那些鳞片,还有那条可能存在的巨蛇——这些东西不弄清楚,他们永远不知道真正的威胁在哪里。

    但出去探查的时候,营地里这些人怎么办?

    陈阿翠走不动。石铁受了伤。阿舟断着胳膊。阿浆脚底有伤。金达莱和朴烈火的腿还没缓过来。剩下的都是女人和孩子。

    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摸上来——

    方岩站起身。

    “叫醒大家。”他说。

    众人被叫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金胖子揉着眼睛,一脸迷糊:“怎么了?有情况?”

    方岩站在台地中央,把金达莱和朴烈火的话简单说了一遍。

    没有人反对。

    金胖子第一个点头:“对,得弄结实点。昨晚我做梦都怕有东西摸上来。”

    朴嫂子踢了他一脚:“大清早说什么晦气话。”然后转头对方岩说,“东家你说怎么弄,我们干。”

    阿舟举了举那只没断的手:“我能干。一只手也能干。”

    阿浆跟着点头:“我也能。脚好了,能跑能跳。”

    海花海草也站出来:“我们也能帮忙。搬东西,递绳子,都行。”

    五妈抱着白鱼,没说话,但她的眼神也表明了态度。

    叉把已经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起了图。他一边画一边说:“东家,围栏的话,得埋桩。咱们有那些木头,够用。这边,这边,还有这边,都埋上,留一个门。门要窄,一个人过的宽度就行,多了容易攻进来。”

    韩正希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图:“陷阱呢?能不能在围栏外面挖点坑?”

    叉把点头:“能。但挖坑得人手。”

    金达莱举手:“我们俩腿好多了,挖坑行。”

    朴烈火跟着点头。

    方岩扫了一眼所有人,又看了看台地上的物资。

    那些从白头号上拆下来的木板,堆得老高。还有那根红松桅杆,虽然长,但劈开能用。还有一堆从礁石岛上带来的木材,一直没怎么用。

    够用。

    “干。”他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营地变成了工地。

    金达莱和朴烈火拿着柴刀和铁钎,在台地边缘丈量位置。两个老活尸一边量一边争论,一个说桩子应该埋密一点,一个说太密浪费木头,争了半天,最后各退一步,折了个中。

    阿舟和阿浆负责挖坑。

    阿舟虽然断了一只胳膊,但另一只胳膊力气不小。他单手抡着那把从船上拆下来的旧铁锹,一锹一锹挖得飞快。阿浆的脚已经好了,两个人配合,一个挖土,一个清土,效率不低。

    金胖子负责递木头。他把那些长短不一的木板扛过来,按叉把的要求分类。长的埋桩用,短的做横栏,剩下的留着备用。他扛着木头跑来跑去,累得满头大汗,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给自己打气还是在求神仙保佑。

    海花海草和五妈负责搓绳子。

    那些从船上拆下来的旧缆绳,有些已经磨损了,但拆开重新编,还能用。三个女人坐在地上,把麻线一根根捻成股,再把股编成绳。五妈手巧,编得又快又好,海花海草刚开始笨手笨脚,编了几根之后就顺了。白鱼在旁边捣乱,拿着几根短麻线说自己在“编小蛇”,编得歪歪扭扭,还举起来给五妈看。

    朴嫂子带着恩贞和熙媛在旁边捡柴火。两个小丫头把散落在沙滩上的枯枝一根根捡起来,码成一小堆。熙媛捡着捡着,看到一只螃蟹,尖叫着追过去,恩贞也跟着追,两个小丫头在沙滩上跑成一团。

    朴嫂子在后面喊:“别跑远!就在这儿捡!”

    两个小丫头应着,跑回来,继续捡。

    韩正希扶着陈阿翠坐在台地中央,一边照顾老人,一边看着众人忙碌。陈阿翠今天精神好了些,靠在铺好的鱼皮上,浑浊的眼里有光。

    “都在忙。”她轻声说。

    韩正希点头:“嗯。大伙儿一起干。”

    陈阿翠看着她,忽然笑了:“好。”

    叉把是总指挥。

    他手里拿着那根树枝,在台地上跑来跑去,这里看看,那里量量。埋桩的坑挖好了,他蹲下检查深度,不够就让人再挖。横栏要钉的位置,他拿木炭画个记号,让人照着钉。

    方岩跟在他后面,帮忙扛最重的木头。

    那些要埋进地里的桩子,都是最粗最长的木板。叉把挑了又挑,选了十几根,每根都比人高,埋进土里大半截,露出地面齐腰高。方岩一斧头劈下去,把桩底削尖,方便入土。

    石铁趴在不远处,歪着头看。

    它那条后腿还是不敢用力,但前腿能动。它看着那些人在忙,偶尔伸出爪子,帮金胖子把木头扒拉到合适的位置。金胖子被它吓了一跳,后来发现它是在帮忙,就笑着拍拍它的脑门:“好熊,好熊。”

    石铁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如果那截短尾巴也算尾巴的话——轻轻摇了摇。

    傍晚的时候,围栏立起来了。

    那些齐腰高的木桩,一根挨一根,围住了整个台地。只在朝海的方向留了一个窄窄的入口,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木桩之间用横栏加固,绳子绑了一道又一道,绑得严严实实。

    围栏外面,是一圈挖好的陷阱。

    那些坑不深,半人多高,但够宽。坑底插着削尖的木刺,上面用细树枝和干草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陷阱旁边,满意地打量着。

    “这东西,”金达莱说,“只要不长翅膀,都得栽跟头。”

    朴烈火点头:“栽进去,不死也残。”

    老刀站在台地边缘,看着这些新弄好的防御。他的独眼里有一点光——那大概是满意的意思。

    叉把走到方岩身边。

    “东家,”他指着围栏内侧的几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晚上可以点篝火。火光照着,外面亮,里面暗,有人摸上来一眼就能看见。”

    方岩点头。

    叉把又说:“那些物资,得搬到中间,用鱼皮盖好。万一真打起来,不能被一把火烧了。”

    方岩又点头。

    叉把想了想,没别的了,就站在原地,看着这个刚建好的营地。

    简陋。

    真的很简陋。

    就是一圈木桩,几道横栏,几个坑,一堆堆的物资。

    但比昨天那个敞开的台地,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金胖子走过来,拍了拍围栏,满意地说:“这下踏实了。”

    朴嫂子在后面翻了个白眼:“踏实什么,这才第一天。以后还得加固。”

    金胖子嘿嘿笑:“加固就加固,慢慢来。”

    阿舟和阿浆瘫在地上,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动。阿舟那只没断的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泡,疼得龇牙咧嘴。阿浆的脚虽然好了,但腿酸得抬不起来。

    “值了。”阿舟说,“这窝,能住人了。”

    阿浆点头:“能住。”

    海花海草坐在旁边,两个少女的手也磨红了,但脸上都是笑。海草说:“咱们自己搭的。”海花点头:“嗯,自己搭的。”

    五妈抱着白鱼站在围栏边,白鱼伸着小手摸那些木桩,摸得很认真。她摸了半天,回头问五妈:“娘,这是咱们的家吗?”

    五妈愣了一下。

    她看着这个简陋的营地,看着那些木桩,那些鱼皮,那些堆在一起的物资,那些正在笑正在说话的人。

    然后她点点头。

    “是。”她说,“是咱们的家。”

    太阳落山了。

    篝火再次燃起,这次点了两堆——一堆在营地中央,一堆在围栏入口旁边。火光把整个台地照亮,也照亮了围栏外面的黑暗。

    鱼汤煮好了,鱼干分好了。

    众人围坐在篝火边,喝着汤,吃着鱼,没有人说话。

    金达莱坐在方岩旁边,看着那些新立起来的木桩,忽然说:“东家。”

    “嗯。”

    “这营地,现在能守一守了。”

    方岩没有说话。

    金达莱又说:“你出去探查的时候,家里有这些,放心。”

    方岩看着那片篝火映照下的营地。

    木桩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根根,一排排。那些堆好的物资,盖着鱼皮,整整齐齐。那些人,老的,小的,伤的,残的,都在这儿,围着篝火,喝着汤。

    “嗯。”他说。

    夜深了。

    众人陆续钻进棚子,裹着鱼皮睡下。

    老刀依旧站在围栏入口,面朝黑暗,独眼半阖。

    石铁趴在他旁边,那条受伤的后腿伸直了,舌头耷拉着,打着轻鼾。

    方岩站在营地中央,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木桩,那些陷阱,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轮廓。

    然后他转身,走进棚子。

    海浪声依旧温柔。

    篝火噼啪作响。

    于是,歇脚地,有了第一道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