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沿着沙滩边缘向西行进。
方岩走在最前面,老刀紧随其后,独眼始终扫视着周围。金达莱和朴烈火一左一右护住队伍两侧,两个老活尸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韩正希搀着陈阿翠走在中间,后面跟着金胖子一家和五妈母女,阿舟阿浆扛着剩下的物资,海花海草抱着两个孩子。
石铁走在最后。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的,生怕把背上的东西晃下来。那些物资堆在它宽阔的背上——鱼干、淡水、那根红松桅杆,还有几捆从船上拆下来的木板——用绳子简单固定着,但走几步就会松一点。
方岩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石铁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迈步,那模样像一头驮着货物的大象,却比大象更笨拙。背上的那根桅杆太长,一端戳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停下。”方岩说。
队伍停下来。
方岩走到石铁身边,绕着它转了一圈,仔细打量着那些固定物资的绳子。绳子是他刚才随手绑的,当时只想着赶紧离开海滩,没来得及细弄。
现在一看,确实不行。
那些物资堆得太高,重心不稳,走几步就晃。绳子绑得也不对,松的松,紧的紧,有一处已经快滑脱了。
“得做个背架。”方岩说。
叉把凑过来:“东家,我帮忙。”
方岩点点头。
他走到旁边一片矮树林里,挑了几根手臂粗的树枝,万魂战斧轻轻一挥——树干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叉把跟在后面,把那些树枝拖回来,按方岩的示意削去枝叶,整理成合适的长度。
石铁趴在旁边,歪着头看。
那双巨大的眼睛里满是好奇,看着方岩和叉把忙活,看着那些树枝被削成各种形状,看着绳子在木头之间穿梭缠绕。
半个时辰后,一个简陋却结实的背架做成了。
那是两根粗木拼成的“井”字形框架,底部用横木加固,上方留出空隙可以固定桅杆。框架两侧各绑了两条长长的绳子,可以绕过石铁的前胸和腹部,把背架牢牢固定在它背上。
方岩把背架抬起来,放在石铁背上。
石铁一动不动,任凭他调整位置,绑紧绳子。那双眼睛始终看着方岩,偶尔眨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你在帮我”。
绳子绑好。
方岩退后两步,上下打量。
那些物资被固定在背架上,稳稳当当。桅杆从背架后方斜斜伸出,不再拖地。鱼干和淡水码在框架中央,用绳子十字交叉绑紧,怎么晃都不会掉。
“行了。”方岩拍拍石铁的脑门,“起来走走试试。”
石铁站起来。
它小心翼翼地迈了一步,背上的物资轻轻一晃,很快稳住。又迈一步,还是稳的。再迈一步,依旧稳的。
它的眼睛亮了。
它转过头,用脑门蹭了蹭方岩,喉咙里发出欢快的“呼噜”声。
白鱼在旁边拍手:“石铁高兴啦!石铁高兴啦!”
恩贞和熙媛也跟着拍手,两个小丫头学白鱼的样子喊“石铁高兴”,喊得乱七八糟,却热闹得很。
队伍继续前进。
这一次顺当多了。
石铁走得稳稳的,背上的物资纹丝不动。那根桅杆斜指后方,像一根巨大的天线,随着它的步伐轻轻晃动。
方岩走在前面,嘴角微微扬起。
他想起父斤那句“开动物园”。
也许真是。
但这条“大狗”,还挺好用。
翻过几道低矮的山梁,眼前出现一片密林。
方岩停住脚步。
那林子很密,树木高大,枝叶交错,几乎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最诡异的是——
林子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那雾气不是普通的白雾,而是氤氲的、流动的、仿佛活物般缓缓翻涌的灰白色。阳光照在上面,无法穿透,只是把那层雾气染上一层黯淡的金边。
林子里面很暗。
暗得几乎看不清三丈之外。
方岩眯起眼,试图看清那些树木的形状。有些树粗得需要几人合抱,树皮上长满了苔藓和藤蔓。有些树细一些,歪歪扭扭,姿态古怪。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但那声音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没有任何活物的声音。
石铁忽然停住了。
它不再往前走,就那么站在原地,四条腿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方岩回头。
石铁的眼睛正盯着那片林子,瞳孔微微放大。它的鼻子翕动着,像是在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它坐下了。
就那么直直地坐下了,像一条不想进门的狗。
背上的物资晃了晃,还好背架绑得紧,没有掉下来。
“石铁?”方岩走回去。
石铁没有动。
它只是看着那片林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警告般的“呜”声。
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它……它不想进去?”韩正希小声问。
方岩没有回答。
他看着石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而是警惕。一种本能的、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它不想进入这片林子。
或者说,它不想让他们进入这片林子。
方岩转身,面对那片氤氲的密林。
观气之法,全力展开。
暖金色的触须从他眉心探出,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向那片林子笼罩而去。
然后他皱起了眉头。
他的感知触及林子的边缘,就像撞上了一堵墙。那墙不是实的,不是硬的,而是一种黏稠的、流动的、不断变化的东西——像那层氤氲的雾气,却又不是雾气本身。
他的感知无法穿透。
一寸都不行。
那些暖金色的触须伸进去,就被那层东西缠住、扭曲、吞没,什么都反馈不回来。
方岩收回观气之法,眉头拧得更紧。
“小子。”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带着一丝少见的凝重。
“这林子很古怪。老夫也看不清。”
方岩没有说话。
父斤活了万年,见过的东西比他吃过的盐还多。如果连父斤都看不清——
老路从后面飘过来。
他的五色鹿虚影一明一暗,比平时黯淡了许多。他飘到林子边缘,停住,没有进去。
只是飘在那里,看着那片氤氲的雾气。
“大佬。”他的声音在方岩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少有的认真。
“这林子……”
他顿了顿。
“不像个地方。”
方岩在心里问:“什么叫不像个地方?”
老路沉默了一瞬。
“就是……”他斟酌着词句,“就是它不像个正常的、该存在的地方。我飘了一百多年,见过很多古怪的东西,但那种古怪都是‘有东西在那里’。这个林子……”
他又沉默了。
“这个林子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方岩的眉头拧得更紧。
什么都没有?
老路是灵体,感知的东西和活人不同。他说“什么都没有”,意思是这林子里,连灵体该感知的东西都没有?
没有活物的气息。
没有死物的痕迹。
没有任何存在过的证据?
韩正希走到方岩身边,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方岩。”
“嗯。”
“咱们……还进去吗?”
方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片林子,看着那层氤氲的雾气,看着石铁那警惕的眼神。
然后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人。
陈阿翠被韩正希搀着,老人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目光平静。金胖子和朴嫂子护着两个小丫头,小丫头们不懂发生了什么,只是睁着眼睛看。五妈抱着白鱼,白鱼难得安静,缩在母亲怀里。海花海草靠在一起,两个少女的脸上有些紧张。阿舟阿浆扛着物资,站在旁边,等着他说话。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两侧,两个老活尸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的站位已经变了——更靠近队伍,更靠近那片林子。
老刀握紧了黄刀。
所有人都等着他说话。
方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先扎营。不进林子。”
没有人问为什么。
阿舟阿浆放下物资,开始清理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金胖子去捡柴火,朴嫂子带着海花海草铺开那些鱼皮,准备搭个简单的棚子。五妈抱着白鱼坐下,白鱼终于敢说话了,小声问“娘咱们不走了吗”,五妈摇摇头,没说话。
韩正希扶着陈阿翠坐下,给老人喂了口水。
老刀依旧站在最前面,独眼盯着那片林子,没有放松。
金达莱走到方岩身边。
“东家。”
“嗯。”
“这林子……”
方岩打断他:“我知道。”
金达莱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方岩并肩,看着那片氤氲的密林。
石铁依旧坐在地上。
它没有再发出声音,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那片林子,一动不动。
阳光透过那层雾气,变得黯淡而扭曲。
林子依旧安静。
安静得像一个正在等待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