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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石铁
    太阳越升越高,金色的阳光洒满整片沙滩。

    劫后余生的喜悦渐渐平复,众人开始面对一个现实的问题——船怎么办?

    白头号斜斜地搁浅在沙滩上,船身歪向一侧,半个船舷埋在沙里。那根崭新的红松桅杆倒是完好,但船底……

    方岩走到船边,蹲下身查看。

    船底靠近龙骨的位置,赫然开着一个巨大的口子。那是被海啸般的巨浪冲上岸时,撞上了海底的礁石——当时所有人都在巨浪中翻滚,没人注意到那一声沉闷的撞击。

    裂口从船头下方一直延伸到船身中段,足有三丈长。边缘的木板碎裂成锯齿状,有几块已经不知所踪。透过裂口,可以清楚地看到船舱内部那些散落的物资。

    叉把已经钻到船底去了。

    那个清秀的少年趴在沙地上,半个身子探进船底的阴影里,用手一点一点摸着那些碎裂的木板。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摸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敲一敲,然后继续摸。

    方岩蹲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叉把从船底钻出来。

    他满脸是沙,头发里也沾满了沙粒,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刚才黯淡了许多。

    “东家。”他的声音很轻。

    “嗯。”

    “龙骨……”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龙骨断了。”

    方岩沉默。

    他虽然不懂造船,但龙骨是什么,他还是知道的。那是整条船的脊梁骨,是支撑一切的根本。龙骨断了,船就废了——就像人的脊椎断了,再好的医术也救不回来。

    叉把低着头,声音更轻了:“从船头往下三丈的位置,齐根断的。断口……断口碎成了好几块。接不上了。”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在叉把肩上拍了拍。

    叉把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白头号是他修的。每一块木板,每一道鱼胶,都是他亲手弄的。那根桅杆,是他看着方岩从礁石岛上扛下来的。那条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能称之为“家”的东西。

    现在它没了。

    阿舟走过来,蹲在叉把身边。

    “叉把……”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浆也走过来,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海花海草站在不远处,两个少女看着叉把那低垂的脑袋,眼眶都红了。

    叉把忽然抬起头。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把那些沙子和可能有的东西一起抹掉。

    “东家。”他的声音稳了些。

    “嗯。”

    “这船……修不好了。”

    方岩看着他。

    “我知道。”

    叉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他的动作很用力,像是在拍掉什么别的东西。

    “不过,”他说,“咱们已经到了华国。也没急用这船的时候了。”

    他看向远处那片连绵的山林,看向那片他们拼了命也要到达的土地。

    “能用的东西,拆下来带走。木板,桅杆,那些鱼干鱼胶……都能用。”

    方岩看着他。

    这个少年,刚才还在为船难过,现在已经开始想以后的事了。

    “好。”方岩说。

    众人开始忙碌起来。

    金胖子和朴嫂子带着阿舟阿浆,把船舱里那些还没被冲走的物资搬出来。鱼干,鱼胶,那几桶珍贵的淡水,还有一些从礁石岛上带来的木板——一样一样,码放在沙滩上。

    韩正希带着海花海草,把那些散落在沙滩上的东西捡回来。有些是昨晚被浪冲走的,被海水泡了一夜,还能不能用不知道,先捡回来再说。

    五妈抱着白鱼,站在不远处看着。白鱼想下来帮忙,被五妈按住了——这小丫头帮不上忙,只会添乱。

    老刀站在船头,独眼扫视着周围。警戒的活不能停——虽然那只蟾蜍死了,但这片海滩毕竟是陌生的地方,谁知道还会冒出什么东西。

    金达莱和朴烈火也站在不远处。两个老活尸虽然没有参与搬运,但也没有闲着——他们的眼睛一直在扫视那片山林,观察着任何可能的动静。

    方岩和叉把继续检查船只,把那些还能用的东西一一标记出来。

    那根红松桅杆是完好的,可以带走。

    那些固定船舱的木板,大部分也完好,可以拆下来。

    船舵是好的,虽然用不上了,但说不定以后有用。

    那一堆……

    方岩直起腰,看着这艘残破的船。

    白头号。

    从礁石岛上重新启航,载着他们穿过静海,穿过瘴雾,穿过巨鲸的腹中,最后把他们送到这片土地上。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

    现在,它该休息了。

    大熊——不对,那头熊貔——一直趴在旁边。

    它很乖。从刚才到现在,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只是偶尔眨一下眼睛。它似乎知道这些人正在忙,知道不能打扰。

    但它那双眼睛,一直跟着方岩转。

    方岩走到哪,它的目光就跟到哪。

    方岩蹲下检查船底,它就歪着头看。方岩站起来搬运木板,它就抬起头跟。方岩停下来擦汗,它就眨眨眼,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呼噜”声。

    像狗。

    真的像一条巨型的大狗。

    白鱼早就忍不住了。

    她从五妈怀里挣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熊貔身边,一把抱住它那秃了大半的前爪。

    “大狗狗!”她仰着头喊,“大狗狗你怎么老看东家呀?”

    熊貔低头看着她,眨了眨眼。

    然后它伸出舌头,又在她脸上舔了一下。

    白鱼被舔得眯起眼,咯咯笑:“痒!”

    五妈走过来,想把白鱼抱走,却被熊貔那温和的眼神看得停住了脚步。

    “它……它不会伤人的。”她小声说,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告诉别人。

    韩正希走过来,站在方岩身边。

    她也看着那头熊貔。

    “它真的一直在看你。”她说。

    方岩“嗯”了一声。

    “你打算叫它什么?”

    方岩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那头熊貔——它那秃了大半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一种灰褐色的光泽。那些剩下的毛很短,很软,像是刚长出来的绒毛。有些地方还能看到伤疤,那是被蟾蜍胃液腐蚀后留下的痕迹。

    但它的骨架很大,很结实。

    趴在那里,就像一块巨大的岩石。

    “石铁。”方岩忽然说。

    韩正希愣了一下:“什么?”

    方岩指了指那头熊貔:“它叫石铁。”

    “石……铁?”

    “嗯。”方岩说,“看着像石头,摸着像铁。石铁。”

    韩正希念了两遍,忽然笑了。

    “这名字……比大狗狗还敷衍。”

    方岩没理她。

    他走到熊貔面前,蹲下来,和它平视。

    那双巨大的眼睛,清澈无比。里面有依赖,有信任,还有一种简单的、纯粹的——欢喜。

    “石铁。”方岩说。

    熊貔眨了眨眼。

    “以后你叫石铁。”

    熊貔的耳朵动了动。

    然后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回应般的“呜”声。

    那声音不大,却震得周围的沙子微微跳动。

    白鱼在旁边拍手:“石铁!石铁!大狗狗有名字啦!”

    阿舟阿浆停下手中的活,看着这边。

    金胖子挠头:“石铁?这名字……”

    朴嫂子接话:“挺好,听着结实。”

    海花海草也笑了。

    金达莱站在不远处,轻轻点了点头。

    连老刀那永远没表情的脸上,嘴角都微微动了动。

    叉把走过来,站在方岩身边。

    他看着那头熊,看着它那庞大的身躯,看着它那双一直盯着方岩的眼睛。

    “东家。”他说。

    “嗯。”

    “它以后……真的跟着咱们?”

    方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石铁,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它那满是伤痕却依然庞大的身躯。

    然后他伸手,在它脑门上拍了拍。

    “嗯。”他说。

    石铁的眼睛更亮了。

    它用脑袋蹭了蹭方岩,这次力道轻了些,像是知道不能太用力。

    然后它站起来。

    那庞大的身躯缓缓站直,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四条腿稳稳地踩在沙滩上,每一步都踩出深深的脚印。

    它走到那堆物资旁边,低头看了看,然后——

    它用嘴叼起最大的那捆鱼干,轻轻放在旁边。

    众人愣住了。

    阿舟张大了嘴:“它……它在帮忙?”

    阿浆揉揉眼睛:“我没看错吧?”

    金胖子一拍大腿:“这熊成精了!”

    石铁没有理会那些惊呼。

    它只是继续低头,把那些散落的木板一一块块叼起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是怕弄坏了这些东西。

    白鱼在旁边跳着喊:“石铁好厉害!石铁好厉害!”

    石铁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如果那截短尾巴也算尾巴的话——轻轻摇了摇。

    方岩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扬起。

    父斤的声音在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丝调侃:

    “红火苗儿,你这动物园的园长,当定了。”

    方岩在心里回了一句:“闭嘴。”

    父斤没有再说话。

    但方岩感觉到,那道古老的目光里,似乎也带着一丝笑意。

    太阳越来越高。

    沙滩上的物资越堆越多。

    那艘残破的白头号,已经被拆得只剩一个空壳。能用的东西,全部搬了下来;不能用的,就留在那里,等着被海风和岁月慢慢侵蚀。

    叉把站在船头,最后一次抚摸着那根已经拆下来的桅杆。

    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

    “走吧。”他说。

    众人背起物资,向那片山林走去。

    石铁走在最后。

    它身上驮着最重的那批物资——几大捆鱼干,两桶淡水,还有那根红松桅杆。那些东西堆在它背上,用绳子固定好,稳稳当当。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偶尔回头看一眼那艘残破的船。

    然后继续向前。

    方岩走在最前面。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艘船会在那里,永远留在那片沙滩上。

    就像那些死去的、没能走到这里的人,永远留在他们倒下的地方。

    白头号完成了它的使命。

    现在,该向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