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刺破黑暗,金色的阳光洒在狼藉的沙滩上。
那只小山般的鬼脸蟾蜍横亘在海岸边,青灰色的躯体上,无数人脸已经全部闭上了眼睛。它们不再扭曲,不再惨叫,只是静静地伏在那里,仿佛终于得到了解脱。海风吹过,那些脸上的表情似乎在慢慢融化,逐渐模糊,最终化作了普通的皮肤纹理。
方岩站在蟾蜍的后颈上,大口喘着气。
万魂战斧的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最后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鱼鳞甲黯淡了大半,多处被撕裂,露出里面血迹斑斑的伤口。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也有蟾蜍的,分不清。
但他的眼睛依旧明亮。
远处,船上传来震天的欢呼。
阿舟挥舞着那只没断的胳膊,又笑又叫:“东家赢了!东家赢了!”阿浆抱着他,两个人一起跳,跳得船都晃了。海花海草抱在一起哭,两个少女的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海水。金胖子跪在沙滩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大概是感谢各路神仙。朴嫂子在旁边抹眼泪,一边抹一边笑。
五妈抱着白鱼,白鱼在鼓掌,小脸兴奋得通红,嘴里喊着“东家好厉害!东家好厉害!”五妈低头看着女儿,眼泪也流了下来。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船头,两个老活尸对视一眼,同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老刀依旧站在船尾,独眼盯着那道金色的身影,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他低头,继续擦拭黄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韩正希没有欢呼。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方岩。
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站在巨兽的尸体上。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方岩深吸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蟾蜍,正准备跳下去,忽然眉头一皱。
观气之法,本能地展开。
暖金色的光晕从他眉心探出,穿透蟾蜍那层厚厚的皮肉,向内部延伸。
他本来只是想例行检查一下——这么大的巨兽,也许有能用的材料。那些脸虽然恶心,但蟾蜍皮可能是好东西,骨头也可能有用,就像之前的石头鱼一样。
但观气之法探入腹部的瞬间,他有些愣住了。
鲜活的生命力不算太弱,不是那些被囚禁的人脸怨灵,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属于活物的东西。
在那个位置——胃袋。
方岩的瞳孔微微收缩。
胃袋里还有活物?
他想起刚才的战斗。蟾蜍吞下熊貔和章鱼的时候,是那么干脆利落,一口一个,直接咽了下去。按照常理,那两个大家伙应该早就被胃液消化成渣了。
但那个生命力……
是熊貔?
方岩收回观气之法,从蟾蜍后颈一跃而下,落在地上。他快步走向蟾蜍的腹部,那里高高隆起,如同一个小山包。
“东家?”韩正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怎么了?”
方岩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他站在蟾蜍腹部前,闭上眼,再次确认了位置。
然后他举起万魂战斧。
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再次亮起。虽然比之前黯淡,但那道锋线依旧锐利。
一斧劈下。
“嗤——!”
厚厚的肚皮被撕开一道三尺长的口子。没有血喷出来——血早就流干了。只有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腐臭扑面而来,夹杂着胃液的酸腐和半消化物的恶臭。
方岩屏住呼吸,又劈了两斧,把口子扩大到足以让一个人钻进去。
然后他看到了胃袋。
那是蟾蜍的胃,巨大得像一间屋子,灰白色的胃壁还在微微蠕动。胃壁上同样覆盖着人脸,但那些人脸已经奄奄一息,眼睛半闭,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胃袋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
方岩深吸一口气,举起斧头,对准胃袋的底部。
“开!”
一斧劈下,胃袋破裂。
一股混杂着胃液、半消化血肉、还有无数人脸残渣的恶臭液体汹涌而出,在沙滩上冲出几道沟渠。那液体所到之处,沙子嗤嗤作响,冒出白烟——腐蚀性还在。
而在那堆秽物之中,有一团巨大的东西,正在缓缓蠕动。
方岩定睛看去。
那是一头熊。
一头巨大的、像大象一样大的熊。
但此刻它狼狈不堪。浑身的长毛几乎被胃液腐蚀干净,只剩下东一撮西一撮的短茬,裸露的皮肤通红,多处溃烂,还在冒着细小的气泡。它的眼睛紧闭,嘴微微张着,露出半截舌头,呼吸很微弱。
但它还活着。
胸口还在起伏。
熊貔。
那只为了保护幼崽而和章鱼搏杀的母熊,那只被蟾蜍一口吞下的巨兽,竟然还没死。
方岩快步走上前,蹲在它身边。
观气之法再次展开。
熊貔的体内,生命力虽然微弱,却没有衰竭的迹象。它的皮毛果然够厚——即使被腐蚀成这副鬼样子,那层皮下脂肪依然挡住了胃液进一步侵蚀。内脏完好,骨骼完好,只是体表大面积烧伤,再加上被胃液闷了这么久,严重缺氧。
但以它那恐怖的体质,只要现在救出来,应该能活。
方岩站起身,对身后喊道:
“都过来!帮忙!”
众人愣了一瞬,然后蜂拥而至。
他们看到那头巨大的熊貔时,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刚才那头熊?”阿舟结结巴巴地问。
方岩点头:“还没死。快,用清水水给它冲洗!胃液还在腐蚀!”
众人立刻动起来。
阿舟和阿浆提着桶就往海边跑,一桶一桶地提来船上的清水。金胖子也加入进来,三个人跑得飞快。朴嫂子从船上翻出几个破陶罐,也加入提水大军。
韩正希蹲在熊貔旁边,用一块鱼皮沾了水,轻轻擦拭它脸上的溃烂处。熊貔的眉头动了动,但没有醒。
海花海草也大着胆子过来帮忙,两个少女拿着破布,蘸水擦那些小一点的伤口。
五妈抱着白鱼站在远处,不敢靠近。但白鱼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头巨大的熊,眼睛里满是好奇。
“娘,那是熊吗?”
“嗯……是吧。”
“它好大呀。”
“嗯。”
“它会不会咬人?”
五妈沉默了一瞬:“东家在救它,应该就不会咬。”
老刀没有帮忙。
他只是站在不远处,独眼盯着那头熊貔,手按在刀柄上。一旦这畜生暴起伤人,他随时能出刀。
金达莱和朴烈火也站在一旁警戒。两个老活尸虽然信任方岩的判断,但该有的谨慎一点不少。
一桶桶将水浇在熊貔身上。
那些黏稠的胃液被稀释,被冲走,露出下面通红的、有些地方已经溃烂的皮肤。熊貔的眉头皱得更紧,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那声音很虚弱,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它醒了!”海草小声惊呼。
熊貔的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巨大的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此刻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涣散。它茫然地看着周围,看着那些正在往它身上浇水的渺小人影,看着那个蹲在它头旁边的男人。
然后它看到了方岩。
那双眼睛里的涣散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迷茫,困惑,然后是一丝恍然,最后是……
感激?
方岩伸手,在它鼻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动,”他说,“在救你。”
熊貔的眼睛眨了眨。
它似乎听懂了。
那双眼睛里,竟然真的不再有挣扎的意图。它就那么躺着,任凭那些小东西往它身上浇水,任凭那些破布擦拭它的伤口。
又一桶凉水浇下来。
熊貔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叹息般的声音。那声音里没有痛苦,反而有一种——舒服?
阿舟提着空桶愣在原地,回头问:“东家,它是不是在享受?”
方岩没理他。
但金胖子插嘴了:“我看像。这畜生还挺会享受。”
“你才是畜生呢!”韩正希顶了一句,“你看它听得懂人话吧?”
“你怎么知道?”金盘子回了一句。
“它刚才看东家的眼神,就跟咱家以前养的那条狗一样。”
众人沉默了一瞬。
好像……是有点像。
一个时辰后。
熊貔身上的胃液终于被彻底冲洗干净。它那原本威风凛凛的皮毛已经秃得不成样子,东一块西一块的斑秃,露出下面通红的皮肤。有些地方还在渗血,但已经没有大碍。
它挣扎着站起来。
四条腿发颤,身体摇摇晃晃,像刚学会走路的小鹿。但它还是站起来了。
站起来的熊貔,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大。
肩高足有三丈,从头到尾的长度超过五丈。站在沙滩上,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山。即使皮毛秃了,那庞大的骨架依然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它低头,看着方岩。
那双巨大的眼睛,此刻清澈无比。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动作——
它把头低下来,凑到方岩面前,用那秃了大半的脑门,轻轻蹭了蹭方岩的胸口。
像一条巨型的大沙皮。
方岩被蹭得后退一步,有些哭笑不得。
他伸手,摸了摸那满是伤痕的脑门。
“行了,”他说,“伤好了就走吧。那边是山林,以后小心点,别再被吞了。”
他指向不远处那片郁郁葱葱的山林。
熊貔顺着他的手看去,然后又转回来,继续看着他。
没有动。
方岩皱眉:“走啊。”
熊貔不动。
它只是看着方岩,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那是依恋。
是信任。
是某种……认定了的感觉。
它慢慢趴下来,就趴在方岩面前。那庞大的身躯落在地上,震得沙子一颤。它把脑袋枕在前爪上,眼睛依然盯着方岩。
一动不动。
众人面面相觑。
“它是不是想跟着东家?”阿舟小声说。
“我觉得是。”阿浆点头。
金胖子挠头:“这么大一头熊,跟着咱们?”
朴嫂子白他一眼:“跟着就跟着,反正也赶不走。”
海草大着胆子摸了摸熊貔的爪子——那爪子比她的腰还粗。熊貔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动。
白鱼从五妈怀里挣出来,跑到熊貔脑袋边,仰头笑了:“大狗狗!”
她伸手要摸鼻子,五妈惊呼。熊貔却伸出舌头,在她脸上轻轻舔了一下。白鱼被舔得坐在地上,愣了一瞬,咯咯笑起来:“大狗狗舔我!”
金达莱走到方岩身边:“东家,这东西通人性。它认了你。”
方岩看着这头秃了大半皮毛、满身伤痕的巨兽,想起它护崽时拼死搏杀的样子,想起它被吞下时不甘的眼神。
现在那些都没了。只有一双充满依赖的眼睛。
父斤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带着调侃:“红火苗儿,你这是要开动物园啊。”
方岩:“闭嘴。”
他走到熊貔面前,拍拍它的脑门:“跟着我可以,但得听话。不许伤人,不许乱跑,不许吃船上的鱼干。”
熊貔眼睛亮了。它低吼一声,用脑袋蹭方岩,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推倒。
众人都笑了。
阿舟:“以后有护卫了!”
阿浆:“还是巨型的!”
金胖子认真道:“遇到怪物,先放熊!”
朴嫂子踢他一脚:“是伙伴,不是狗!”
白鱼已经爬到熊貔前爪上坐着。恩贞和熙媛也跑过来,仰头看着这头巨熊,满眼惊奇。
陈阿翠被韩正希扶着走过来,老人看着熊,又看看方岩,笑了:“好。”
韩正希握住方岩的手:“它叫什么名字?”
方岩看着熊那秃了大半的憨厚模样,想起白鱼刚才喊的那句:“大狗狗。”
韩正希噗嗤笑了:“太敷衍了。”
“那就大熊。”
“还是大狗狗好听!”白鱼在熊爪上举手。
众人又笑了。
太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沙滩上,洒在死去的蟾蜍上,洒在巨大的熊貔上,洒在劫后余生的人们身上。
那些蟾蜍脸上最后一丝扭曲已经消失,只剩下平静。海风吹过,它们渐渐模糊,终于安息。
方岩收回目光:“走吧,找地方扎营。熊得养伤,大伙也得歇歇。”
众人开始收拾残局。
熊貔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沙子,跟在方岩身后,一步不落。
庞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像一条巨型的大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