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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地母往事
    有了发现,韩正希便举起火把,走近第一幅壁画。

    那幅画上画的是天空。不是正常的天空,而是破碎的天空——无数巨大的火球从天而降,拖曳着长长的尾焰,砸向大海。那些火球太大了,大到占据了整幅画面,激起的浪高达万丈,如同一堵堵水墙,吞没了一切。

    韩正希的手指轻轻触摸那些线条,声音发飘:“这是……流星?”

    “继续看。”方岩说。

    第二幅壁画。

    那些流星落入海中,其中一颗裂开了。从裂口中爬出一个东西——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一团模糊的、如同气态般的鬼影。它有无数触手,如同章鱼的腕足,向四面八方延伸,延伸进那些正在海中挣扎的人身体里。

    那些人被触手刺中的瞬间,身体僵硬,眼睛翻白,变成了——浮尸。

    韩正希的手抖了一下。

    “那些触手……”她喃喃道,“这个和肉链虫一样。”

    第三幅壁画。

    那团鬼影自称“地母”。它坐在海底,无数信徒跪拜在它面前。那些信徒没有面孔——和荒岛祠堂门口的石像一样,和那个捧着心的无面女人一样。

    第四幅壁画。

    信徒们掳来大量的人,献祭给地母。那些被献祭的人被绑在海底的礁石上,地母的触手从黑暗中探出,刺入他们的七窍。然后他们就不再挣扎了,变成空壳,被看不见的线牵着,游向深海。

    第五幅壁画。

    画面中央站着一个巨人。

    那巨人和之前那些扭曲的人形完全不同。他站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柄巨大的战斧,斧刃上光芒万丈,照亮了整个海底。无数浮尸环绕着他,却没有一具敢靠近。

    他低着头,看着什么——壁画在这里戛然而止。

    那最后一笔刻得很深,很深,像是刻下这一笔的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韩正希放下火把,退后一步。

    “所以……”她的声音发飘,“那个地母,是外星来的怪物?”

    金达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什么时候,他也下来了,站在石阶口,脸色凝重。

    “不知道。”韩正希说,“但它能操控死人,那些肉链,那些浮尸,那些被奴役的鱼……都是它的手段。”

    阿舟的声音也从后面传来:“那个拿斧子的人呢?打赢了,然后呢?”

    没有人说话。

    方岩站在第五幅壁画前,看着那个持斧的巨人,一动不动。

    “那是主人。”

    此时父斤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那声音和平时不同。不是清冷,不是平静,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如同从万年前的岁月深处缓缓浮上来的——复杂。

    方岩没有说话。

    “主人来过这里。”父斤继续说,“他和地母打过。地母输了,但没有死。地面的身体碎了,但她的鬼气……逃了。”

    方岩在心里问:“逃去哪儿?”

    父斤沉默了一瞬。

    “壁画上说‘北方’。”它的声音更低了,“北方是哪儿,我不知道。但主人后来……后来就失踪了。”

    方岩等着。

    父斤沉默了很久。

    “也许主人追过去了。”它终于说,“也许地母还在等着什么。”

    “等什么?”

    “等主人死了。”父斤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等最后一个战主血脉也死了。然后它就能……回来。”

    石室里一片沉默。

    火把的光芒微微摇曳,把那些壁画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方岩站在巨人面前,看着那柄战斧,看着那道照亮黑暗的光芒。

    那是他的血脉。

    那是他继承的东西。

    那是——父斤等了一万年的人。

    “东家。”

    叉把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沉默。

    他蹲在壁画最角落的地方,举着火把,盯着什么。

    方岩走过去。

    角落里有一行字。

    很小,很细,刻在壁画的边缘,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字迹清晰可辨,比那些古老的壁画新得多——最多不过几个月。

    “陆明远,丁亥年三月十七,至此。儿,若见,勿念。父字。”

    叉把愣住了。

    他蹲在那里,举着火把,一动不动。

    火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照着那眼睛里慢慢涌上来的东西。

    阿舟凑过来,看了那行字,也愣住了。

    五妈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她抱着白鱼,站在人群边缘。她看到了那行字,看到了叉把的表情,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她的声音发抖,“他来过这儿。”

    海花小声问:“陆明远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叉把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爹的大名。”

    叉把就那么蹲着。

    蹲了很久。

    久到火把的光芒暗了又亮——韩正希换了一根新的。

    他没有哭。

    只是用指尖轻轻抚摸那行字,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笔画是他熟悉的。从小到大,爹教他认字的时候,就是用这样的笔画,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叉把,这是你的名字。”

    “叉把,记住了,这是‘鱼’字。”

    “叉把,这是‘船’字,咱们疍家人,一辈子离不开船。”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

    那个坐在船头教他写字的人,已经不在了。

    但他来过这儿。

    他刻下了这行字。

    他想着叉把可能会看到。

    叉把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

    “父字。”

    他轻声念出来。

    然后他站起身。

    “走吧。”他说。

    众人走出洞穴。

    外面的阳光刺眼,照得人睁不开眼。

    没有人说话。

    金达莱和朴烈火坐在礁石上,看着海,一言不发。

    阿舟和阿浆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海花海草靠在五妈身边,五妈抱着白鱼,白鱼小声问“娘你怎么哭了”,五妈只是摇头,不说话。

    韩正希站在方岩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老刀独自坐在远处,用鱼皮继续裹刀柄,裹得很慢,很慢。

    叉把坐在洞口那块石头上。

    他看着远处的大海。

    海是蓝的,天是蓝的,交界处有一道淡淡的灰线。

    爹就是从那片海来的。

    爹也是从那片海走的。

    现在爹在这里留了一行字。

    “儿,若见,勿念。”

    叉把的嘴唇动了动。

    很久很久,他轻声说:

    “爹,我会活下去。”

    “你……也放心走吧。”

    海风吹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那天晚上,篝火旁。

    众人围坐在火边,没有人说话。金胖子煮了一锅鱼汤,香味飘散,却没有多少人有胃口。朴嫂子给两个孩子分了鱼肉,自己也只吃了一小块。

    方岩独自坐在礁石边缘,背对着篝火,看着那片黑暗的海。

    “红火苗儿。”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

    “嗯。”

    “盖亚没死。你以后会遇到的。”

    方岩没有说话。

    “它比你现在见过的所有东西都可怕。”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打。”

    方岩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是战主血脉?”

    父斤也沉默了一瞬。

    “因为你不打,它就会来找你。”它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来找你身边这些人。来找那些你拼了命也要护住的。”

    方岩看着那片海。

    海是黑的,天是黑的,交界处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里,有无数东西在游弋,在等待,在窥伺。

    地母。无面魔女。

    那些肉链虫。

    那些被奴役的巨兽。

    它们都在等。

    等待战主血脉彻底断绝。

    对这个世界侵袭将会在那盏灯塔彻底熄灭后,

    从各自的藏身处爬出来,去吞噬这个世界。

    方岩深吸一口气。

    “那就让它来。”他说。

    父斤没有再说话。

    但方岩感觉到,那道古老的目光,在黑暗中微微闪烁了一下。

    那是认可。

    次日清晨。

    白头号整装待发。

    新的桅杆已经装好,新的木板已经补上,船舱里装满了淡水和鱼干,那面被精心缝补过的鱼皮帆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灰色。

    众人陆续登船。

    韩正希扶着陈阿翠,把她安顿在船舱最干燥的位置。恩贞和熙媛爬进去,挤在奶奶身边,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小脸上满是兴奋。

    五妈抱着白鱼上了船,海花海草跟在后面。白鱼从母亲怀里探出小脑袋,盯着那根崭新的桅杆看了半天,忽然说:“好高呀。”

    五妈低头看她,笑了笑,没说话。

    阿舟阿浆跳上船,开始检查缆绳和船桨。金胖子和朴嫂子把最后一批物资搬进货舱,码得整整齐齐。

    老刀站在船尾,握紧黄刀,独眼望着那座礁石岛。

    金达莱和朴烈火解开缆绳,跳上船。

    方岩最后一个登船。

    他站在船头,看着那座礁石岛,看着那个隐蔽的洞口。

    叉把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看洞口。

    他只是在船离岸的那一刻,轻声说了一句话:

    “爹,安息。”

    然后他跳上船。

    白头号缓缓驶离。

    那座礁石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变成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

    方岩站在船头,看着那个小点消失的方向。

    父斤没有说话。

    但他知道,那道目光一直在他身后。

    万年的等待,万年的孤独,万年的——希望。

    现在,那希望落在他的肩上。

    韩正希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在想什么?”

    方岩低头看她。

    那双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里面有担忧,有信任,有期待,还有别的什么。

    他笑了笑。

    “在想,”他说,“到了华国,第一顿吃什么。”

    韩正希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格外好看。

    白头号继续向前。

    朝汉小洋流在前方等着他们。

    华国东海岸,已经不远了。

    而在那看不见的远方,在那片比海洋更深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