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礁石岛后第五日。
海面平得像一面镜子。
没有风,没有浪,没有那些诡异的黄雾,也没有那些藏在深海的阴影。白头号在这片宁静的海面上缓缓滑行,船底偶尔传来轻轻的哗哗声——那是海水亲吻木板的声音,温柔得像母亲的摇篮曲。
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阿舟和阿浆轮流划桨。两个少年坐在船舷两侧,你一下我一下,划得有气无力——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太舒服了,舒服得让人犯困。
“哎,”阿浆打了个哈欠,“你说咱们是不是已经过了什么奇怪的地方?”
阿舟头也不回:“什么奇怪的地方?”
“就是那种……该有风浪的地方。这几天也太安静了。”
阿舟想了想,没想出什么道理,干脆不想了:“安静还不好?非得天天让浪拍得七荤八素才开心?”
阿浆觉得很有道理,于是继续划桨,继续犯困。
叉把蹲在船尾,手里拿着一块新削好的木片,正在往船舷上补。其实船舷没什么要补的地方——该补的都补好了,但叉把闲不住,总要找点活干。这块木片削得太光滑了,光滑得可以当镜子用,他就那么一点一点地打磨,像是在雕琢什么宝贝。
阿舟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叉把,你这是给船镶首饰呢?”
叉把没抬头,嘴角却微微翘了翘。
船舱里热闹得很。
海花海草和两个小丫头挤在一起,四个孩子把船舱变成了游乐场。恩贞和熙媛从奶奶身边爬出来,一人抱着一小块鱼干,追着海花海草跑。海花假装跑不动,被两个小丫头追上,然后一把抱起一个,转起圈来。
“咯咯咯——!”
熙媛的笑声尖得能刺破天,却让人听了也想笑。
海草胆子小些,不敢抱孩子转圈,就蹲在角落和恩贞玩拍手游戏。两个小姑娘你拍我一下,我拍你一下,嘴里念念有词,念的是海草教的疍家童谣,调子古怪却好听。
“拍啊拍,拍到海里去,海里有个大贝壳,贝壳里有个小娃娃……”
恩贞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嘴里念念有词,偶尔念错一个字,就停下来重念。海草也不急,一遍一遍地教,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啄食的小鸟。
五妈抱着白鱼坐在船舱门口,让阳光晒着娘俩的后背。白鱼趴在母亲怀里,小手指着海面,一样一样地问。
“那个是什么?”
“那是黄花鱼。”
“那个呢?”
“那是带鱼。”
“那个那个!”
五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群银白色的小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起一片细碎的浪花。
她愣了一下。
“那个……”她想了想,老实说,“娘也不知道名字。”
白鱼眨眨眼,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很有趣,咯咯笑起来:“娘也不知道!娘也不知道!”
五妈也笑了,把白鱼抱得更紧些。
金胖子和朴嫂子在礁石上晒鱼干——其实是最后一批还没晒好的鱼干,之前那些早就收进货舱了。金胖子把鱼干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像士兵列队,码完一排就退后三步欣赏一番。
“行了行了,”朴嫂子在旁边催,“码这么整齐给谁看?鱼又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金胖子头也不回:“给我自己看。看着高兴。”
朴嫂子懒得理他,继续低头缝补——不是缝帆,是缝衣服。众人身上那些破破烂烂的衣裳,也该补补了。
韩正希蹲在陈阿翠身边,给老人喂药。
说是药,其实就是一些清热解毒的草药,配上海水煮出来的汤,苦得要命。但陈阿翠从来不皱眉头,韩正希喂一口,她喝一口,喝完了还拍拍韩正希的手。
“好了好了,别苦着脸,阿妈没事。”
韩正希挤出一个笑,心里却酸酸的。
老人的气色确实一天天好起来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有时候还能自己站起来走几步。但韩正希知道,这一路的风浪和惊吓,已经把老人的底子掏空了大半。那点好转,不过是回光返照似的喘息。
她不敢想以后。
只想现在,把老人照顾好,一天是一天。
老刀依旧沉默。
他坐在船尾最边缘的位置,每天早晚各擦一次黄刀。那块石头鱼皮已经被他用得光滑如缎,裹在刀柄上严丝合缝,比任何布料都结实。擦完刀,他就那么坐着,独眼望着远处的海,一望就是半个时辰。
没有人问他看什么。
也没有人需要问。
他看的是方向。是那片越来越近的、从未见过的、却魂牵梦萦了二十年的土地。
金达莱和朴烈火轮流守夜。
虽然是白天,但两个老活尸的习惯改不了——总有一个醒着,一个闭眼养神。醒着的那个就坐在船舷边,手里握着那壶鱼汤酒,偶尔喝一口。
那酒是真难喝。
密封发酵的鱼汤,又酸又臭,闻着像馊了好几天的泔水。活人闻一口能吐三天。但对金达莱和朴烈火来说,那味道——怎么说呢——就像活着的人闻到的酒香。
“好酒。”金达莱灌了一口,递给朴烈火。
朴烈火接过来,也灌了一口,咂咂嘴:“确实好酒。”
两个老活尸相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真实。
老路的五色鹿虚影凝实了许多。
之前总是一明一暗,像快没电的灯泡。现在能在白天飘出来晃悠了,虽然还是半透明,但至少能看清轮廓——四只蹄子,两只角,还有一条短短的尾巴。
“老子帅不帅?”他在方岩脑海里得意洋洋。
方岩懒得理他。
老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飘来飘去,从船头飘到船尾,从船舱飘到桅杆顶。偶尔落在白鱼旁边,看着那小丫头咯咯笑,自己也跟着傻乐。
“快了快了,”他念叨着,“快到华国了。老子飘了几十年,终于能回家看看了。”
他说的“家”,是那片他死了一百年都没能回去的土地。
方岩站在船头,看着远方。
他没有参与那些热闹,只是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半天。
鱼鳞甲在他身上微微翕张,将海上稀薄的游离元气缓缓吸入。那些元气比之前纯净了许多,不再夹杂那些诡异的死气。阳光落在鳞片上,泛起淡淡的金色,温暖而安静。
父斤没有说话。
但方岩知道,那道古老的目光,一直在他身后。
“东家。”
叉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岩转头,看到那个清秀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
“嗯?”
叉把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海。
“我爹说过,”他轻声说,“人在快到家的时候,反而最害怕。”
方岩沉默了一瞬。
“怕什么?”
叉把想了想。
“怕……”他的声音更轻了,“怕到了之后,发现那不是家。”
方岩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手,在叉把肩上拍了拍。
第五日黄昏。
叉把站在船头了望。
这是他的习惯——每天早晚,站在最高的地方,盯着远处的海平线。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只是想这么做。仿佛只要他看得够久,看得够仔细,就能从那片茫茫的海面上,找到爹最后消失的方向。
夕阳把海面染成了金红色,波光粼粼,晃得人眼晕。
叉把眯着眼,努力盯着那片晃动的光。
然后他愣住了。
那道线。
那道灰色的、连绵的、横亘在海天之间的线。
不是云。
是——
“岸!”
他的声音劈了,自己都没听出来那是自己的声音。
“看到岸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所有人都动了。
阿舟第一个冲过来,半个身子探出船舷,差点翻下去。阿浆一把拽住他的腰带,自己也往前挤,两个人挤成一团。
“哪呢哪呢?!”
“那边!那边!”
“我看不见——你挡着了!”
“你自己矮还怪我!”
海花海草从船舱里钻出来,两个少女的手还沾着缝补用的鱼胶,就那么举着手跑到船舷边。海草踮起脚尖,拼命往前看,小脸涨得通红。
“姐!姐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
海花的声音发飘,眼眶已经红了。
金胖子和朴嫂子扔下手里的活,跌跌撞撞跑过来。金胖子跑得太急,被一堆鱼干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朴嫂子一把扶住他,两人互相搀着,站在船舷边,看着那片遥远的、灰黑色的轮廓。
五妈抱着白鱼走出来。
白鱼被母亲抱得紧紧的,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只是睁着黑亮的眼睛,看着那些大人们激动的样子,看着远处那道越来越清晰的线。
“娘,”她小声问,“那是什么?”
五妈没有说话。
她只是抱着白鱼,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起身。
两个老活尸没有挤到船舷边,只是站在原地,背对着众人,看着那个方向。他们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很轻,很轻,但确实在颤抖。
二十年。
二十年了。
老刀站在船尾,独眼死死盯着那片海岸。
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然后缓缓松开。
又握紧。
又松开。
韩正希扶着陈阿翠走出船舱。
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艰难,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海岸,浑浊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韩正希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船舷边。
她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
看着那道连绵的、灰黑色的山脉轮廓,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