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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壁画
    巨鲸离去后第二日。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礁石岛上晒满了鱼干、鱼皮和各种从鲸腹中抢救出来的物资。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味道,混着石头鱼胶特有的淡淡腥甜——那是活着的味道,是日子还在继续的味道。

    金胖子蹲在那堆红松木板旁边,一块一块地数,数了三遍,终于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二十三块。”他宣布,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加上之前那两根桅杆,这船能修得比新的时候还结实!”

    朴嫂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都数了八遍了,还没数够?”

    “第九遍!”金胖子理直气壮,“第九遍才是圆满!”

    朴嫂子懒得理他,继续低头缝补那张被风暴撕破的鱼皮帆。海花海草蹲在她旁边帮忙,两个少女的手越来越巧,缝出来的针脚又细又密,已经不比朴嫂子差多少了。

    “朴婶婶,你看这个边这样折对不对?”海花举起手里的鱼皮,针脚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朴嫂子接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对,就是这样。你这手艺都快超过我了。”

    海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根有点红。海草在旁边偷笑,被姐姐悄悄拧了一下胳膊,哎哟一声叫出来。

    “怎么了?”朴嫂子抬头。

    “没、没什么……”海草捂着胳膊,憋着笑。

    阿舟和阿浆在修理船舷。那些被巨鲸吞下时撞坏的地方,需要用新木板补上,再用鱼胶封死。两个少年干得满头大汗,却谁也不肯先歇,一边干一边斗嘴。

    “你那块歪了!”

    “你才歪了!你那块才歪!”

    “我这是按照东家说的角度!”

    “东家说的是四十五度,你这起码五十度!”

    “你量了?你拿什么量的?”

    阿浆扬起手里的破木片,那上面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刻度:“这就是量角器!”

    阿舟凑过去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这什么破玩意儿,歪成这样!”

    “你才破!你全家都破!”

    两个少年笑成一团,差点把刚补好的船舷又撞坏了。

    金达莱正好路过,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画着刻度的木片,面无表情地说:“确实歪了。”

    阿浆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阿舟笑得直拍大腿:“哈哈哈哈连金大叔都说了!”

    金达莱没有笑,只是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不过比上次那块直了三度。有进步。”

    说完就走了。

    阿浆愣了半天,忽然跳起来:“金大叔夸我了!你听到了吗!金大叔夸我了!”

    阿舟翻了个白眼:“夸你歪得少一点也算夸?”

    “算!”

    两个少年又开始新一轮的斗嘴。

    老刀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正用石头鱼皮裹他的黄刀刀柄。他裹得很慢,一圈一圈,每一圈都缠得极紧、极匀。听到那边的吵闹声,他抬起独眼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那大概是他表达“这群小崽子真吵”的方式。

    然后继续低头裹刀。

    金胖子数完第九遍木板,终于心满意足地站起来,开始琢磨怎么用这些木板把船修得更结实。他绕着船走了三圈,这里敲敲,那里摸摸,嘴里念念有词。

    “这块可以补船头,那块可以加固龙骨,这两块留着备用……”

    朴嫂子实在忍不住了:“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转得我眼晕。”

    金胖子嘿嘿一笑,凑过去:“我这不是高兴嘛。你看这些木头,多好,多结实,比咱们之前那条破船强了一百倍。”

    “再好的木头也得一块一块钉上去。”朴嫂子头也不抬,“你在这儿转圈,木头自己能长到船上?”

    金胖子挠挠头,觉得好像有道理,但又不想承认,于是转移话题:“你这帆缝得怎么样了?”

    “快了。”朴嫂子抖了抖手里的鱼皮帆,“再有半天就好。”

    海花海草在旁边拼命点头,两个少女脸上都带着干活干出来的红晕,眼睛亮亮的。

    金胖子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俩饿不饿?我去煮点鱼汤?”

    海草立刻抬头,眼睛更亮了:“饿!”

    海花又拧了她一下。

    海草委屈地捂住胳膊:“这次我真饿……”

    五妈抱着白鱼坐在不远处的礁石上。白鱼今天精神很好,小脑袋转来转去,看什么都新鲜。她盯着那两个打闹的少年看了半天,又盯着金胖子绕船转圈看了半天,最后盯着正在缝帆的三个女人看了半天。

    “娘。”她忽然开口。

    “嗯?”

    “他们在干什么呀?”

    五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阿舟和阿浆正在比划着两块木板,脸红脖子粗地争论什么;金胖子蹲在船头,拿个小锤子咚咚咚地敲;朴嫂子带着两个少女飞针走线,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

    “他们在修船。”五妈说。

    “为什么要修船?”

    “因为船坏了。”

    “船怎么会坏?”

    五妈想了想,决定简化答案:“被大鱼咬的。”

    白鱼瞪大眼睛,小脸上满是震惊:“大鱼?比鱼菩萨还大的鱼吗?”

    五妈愣了一下,想起之前金胖子说的“鱼菩萨”,忍不住笑了:“不是鱼菩萨,是另一条鱼。”

    “那鱼菩萨呢?”

    “鱼菩萨……”五妈斟酌着用词,“鱼菩萨回家找它妈妈了。”

    白鱼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然后她又指着远处正在敲敲打打的金胖子:“那个伯伯在干什么?”

    “在修船。”

    “他修得好吗?”

    五妈看着金胖子那专注的样子,笑了笑:“修得好。”

    “那些姐姐呢?”白鱼又指向海花海草。

    “在缝帆。”

    “缝得好吗?”

    五妈看着那两个少女认真的侧脸,想起她们刚上岛时那惊恐的样子,再看看现在,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缝得好。”她说,“都缝得好。”

    白鱼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从五妈怀里挣出来,迈着小短腿朝海花海草跑过去。

    五妈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去。

    白鱼跑到海花海草身边,蹲下来,盯着她们手里的针线看了半天。

    海花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手里的针慢了下来:“白、白鱼?怎么了?”

    白鱼认真地问:“姐姐,你们在缝什么呀?”

    “在缝帆。”海花说,“就是船上那个布,被风吹坏了,要补起来。”

    “为什么要补起来?”

    “因为……”海花想了想,“因为不补的话,风就吹不动船了。”

    白鱼眨眨眼,似懂非懂。然后她伸出小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块鱼皮帆。

    “好软。”她说。

    海花海草对视一眼,都笑了。

    海草大着胆子伸手,摸了摸白鱼的脑袋:“你也很软。”

    白鱼被摸得眯起眼睛,像只小猫。

    五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她赶紧低头,假装揉眼睛。

    韩正希扶着陈阿翠从另一边走过来。老人的腿脚比之前好了许多,能自己慢慢走几步了,虽然还是慢,还是颤,但比刚出海那会儿,简直是天壤之别。

    “阿妈,累不累?坐下歇会儿?”

    陈阿翠摇摇头,拍了拍韩正希的手,指了指白鱼那边。

    “那孩子,真可爱。”

    韩正希顺着看去,看到白鱼正蹲在海花海草旁边,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看她们缝帆,偶尔问一句“为什么要这样缝”“那个线怎么穿过去”,两个少女就耐心地给她解释。

    “是挺可爱的。”韩正希笑了。

    陈阿翠也笑了,浑浊的眼睛里带着暖意。

    “正希啊。”

    “嗯?”

    “你说,以后咱们到了华国,白鱼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韩正希想了想。

    “应该是个好姑娘。”她说,“有这么多人疼她。”

    陈阿翠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你也是好姑娘。”

    韩正希愣了一下,脸微微有些红。

    “阿妈……”

    陈阿翠握住她的手,没再说话。

    阿舟和阿浆那边终于分出了胜负——至少他们自己觉得分出了胜负。两个人把两块木板钉在船舷上,退后三步,一起欣赏自己的杰作。

    “怎么样?”阿舟得意洋洋,“我说四十五度最好看吧?”

    阿浆不服气:“明明我这边更结实!”

    “好看重要还是结实重要?”

    “都重要!”

    “那咱们打平?”

    阿浆想了想,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打平。”

    金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看了看两块木板,摸了摸下巴。

    “嗯。”他说。

    两个少年一起紧张地看着他。

    “东家之前教你们的时候,说的是四十五度,但没说是从哪个方向量的。”金胖子慢悠悠地说,“所以严格来说,你们俩可能都对,也可能都错。”

    两个少年愣住了。

    金胖子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留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所以……到底谁对?”

    “不知道……”

    “那咱们刚才吵了半天,吵了个啥?”

    “我也不知道……”

    老刀裹完最后一圈鱼皮,把黄刀插回腰间,站起身。他走过两个少年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

    “一个四十三度,一个四十七度。”他说,“都在误差里。”

    然后走了。

    阿舟阿浆愣了半天,忽然同时跳起来。

    “老刀叔夸我们了!”

    “他说我们都在误差里!”

    “那就是都对!”

    “对!”

    两个人又开始新一轮的庆祝,这次是一起跳,一边跳一边傻笑。

    朴嫂子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傻乎乎的少年,又看了看正在慢悠悠散步的金达莱和朴烈火,看了看蹲在角落陪白鱼玩的海花海草,看了看坐在礁石上望着海的五妈,看了看正在和陈阿翠说话的韩正希。

    最后目光落在船头那个安静的身影上。

    方岩站在船头,背对着所有人,看着远处的大海。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鱼鳞甲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好像永远在看远方。

    朴嫂子低下头,继续缝手里的帆。

    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白头号静静地浮在不远处的海面上,崭新的桅杆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岛上的人来来去去,说话声、笑声、吵闹声混成一片,和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很吵。

    但也很好。

    金达莱和朴烈火坐在不远处,两个老活尸也在晒太阳——虽然阳光对他们来说没什么意义,但那种暖洋洋的感觉,总比阴冷潮湿好得多。

    “老朴。”金达莱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能活到华国吗?”

    朴烈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金达莱自己笑了笑,也不再问。

    方岩靠在另一块礁石上,闭着眼,像是在睡觉。

    鱼鳞甲在他身上微微翕张,缓慢地恢复着。那些被脓血侵蚀过的地方,金色的光芒正在一点一点重新亮起来——虽然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小子。”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难得地带着一丝慵懒。

    “嗯。”

    “这些人,你都打算带着?”

    方岩没有睁眼:“嗯。”

    “到华国之后呢?”

    方岩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先活着再说。”

    父斤没有再说话。

    但那道古老的目光,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叉把没有和大家在一起。

    他一个人在岛上转悠,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南边走到北边。礁石岛不大,半个时辰就能走完一圈,但他走得很慢,走走停停,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走到岛北侧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里有一片藤蔓。

    不是普通的藤蔓,是那种老得成了精的藤蔓,枝干比他的手臂还粗,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几乎形成了一堵墙。藤蔓后面是珊瑚石,那些珊瑚石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为堆砌起来的——虽然被藤蔓遮住了,但还是能看出堆砌的痕迹。

    叉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拨开那些藤蔓。

    珊瑚石后面,是一个洞口。

    被藤蔓和珊瑚石封得严严实实的洞口,但确实是洞口——那种人工开凿的、方方正正的洞口,和之前那座荒岛上的祠堂入口一模一样。

    叉把没有进去。

    他转身,跑回营地。

    “东家!”

    方岩睁开眼睛。

    他看到叉把跑过来的样子——那孩子跑得很急,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

    “有个洞。”叉把说,喘着气,“岛那边有个洞。被人封住的。”

    方岩站起身。

    众人停下手中的活,看向这边。

    “我去看看。”方岩说。

    老刀站起身,握紧黄刀,跟了上去。

    韩正希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金达莱和朴烈火对视一眼,没有动——岛上总得留人守着。

    洞口比想象中更深。

    拨开藤蔓,移开珊瑚石,一个黑洞洞的入口出现在眼前。那入口和荒岛祠堂一模一样——方方正正,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道通向黑暗的石阶。

    方岩站在洞口,闭上眼。

    观气之法,无声展开。

    暖金色的触须探入洞中,触及那些被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元气诡异。

    不是那种单纯的死气,不是那种单纯的煞气,而是某种更加复杂的、混杂着无数种气息的、如同陈年乱麻般纠缠不清的东西。死气有,怨气有,煞气有——但在这一切之上,还有一种极其古老的、极其微弱的、却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气息和他之前感知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同。

    不是鬼物,不是怪物,不是那些他见过的任何一种存在。

    是别的东西。

    是某种来自……外面的东西。

    “有火把吗?”方岩睁开眼。

    “有。”韩正希从身后递过来一根——她早有准备。

    火把点燃。

    方岩走在最前面,老刀紧随其后,韩正希和叉把举着火把跟在后面。四个人沿着石阶向下,一步一步,走进那片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黑暗。

    石阶不长。

    走了大约一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石室。

    比荒岛祠堂的地窖大得多,也深得多。石壁光滑平整,明显是人工开凿的。石室中央空无一物,只有四面墙上——

    壁画。

    满墙的壁画。

    那些壁画比荒岛祠堂那幅更加古老,更加完整,也更加……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