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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海女救母
    “我陪你去。”金达莱和朴烈火也站起身,走过来。

    “活尸不怕烂肉。”金达莱说,声音平静,“我们下。”

    韩正希看着这几个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骂他们疯了,想骂他们不知死活,想骂他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要去送死——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

    她知道方岩为什么非去不可。

    不是因为义务,不是因为报恩,甚至不是因为那些木板和淡水。

    是因为那头幼鲸。

    是因为那双在夕阳下望着他的、黑亮的、充满祈求的眼睛。

    是因为他自己——他是那种人。那种看到有人受苦、有生灵垂死,就没办法袖手旁观的人。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是这样。

    小泉宅邸地下,那两个濒死的新罗少女。他本可以不管,本可以一走了之。但他没有。他用领域包裹了她们,试图救她们——

    虽然结果变成了无面魔女。

    但那不是他的错。

    他只是想救人。

    韩正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方岩。

    “活着回来。”她说,声音沙哑,“你要是死了,我就……我就……”

    她没说完。

    方岩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嗯。”他说,“活着回来。”

    “我也去。”

    一个声音从人群边缘传来。

    众人回头。

    叉把站在那里。

    他的脸在夕阳下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和平时那个沉默寡言、总低着头的叉把判若两人。

    他手里握着那枚骨哨。

    “我吹哨,”他说,声音有些发飘,却努力稳住,“让鲸张嘴。东家你进去,我和老刀叔在外面守着。”

    方岩看着他。

    “你?”

    叉把抿了抿嘴唇。

    “我爹说过,”他的声音轻了些,却没有躲开方岩的目光,“唤鱼哨不仅能叫鱼来,还能让鱼听话。疍家祖上传下来的,是跟大海打交道的本事。”

    “我……我想试试。”

    阿舟急了,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疯了?!”阿舟的声音都破了,“你才跟东家学了几天?!那哨子你才吹过几次?!那是鲸!不是石头鱼!你——”

    “我爹教我的那些,”叉把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意外地稳,“我一直记着。只是不敢试。”

    他看着阿舟。

    “昨晚我梦见我爹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站在船头,看着我。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

    “醒了我就想,他一直都在看着我呢。那些他教我的东西,那些他让我记住的东西——他不是让我忘的。他是让我用的。”

    阿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叉把转头,看向海里。

    那头幼鲸还在那里。它浮在海面上,小小的脑袋露出水面,两只黑亮的眼睛正朝礁石这边望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它身上,把那青黑色的皮肤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它也在看叉把。

    叉把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

    “鱼通人性。那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鱼,比人还懂。你吹哨的时候,它们听得懂你在说什么。”

    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祈求,有等待,有信任。

    还有——和他一样的东西。

    不想让阿母死的,不想让亲人离开的,那种最简单的、最原始的心。

    “它不想让阿母死的。”叉把轻声说,“我也……不想让我爹白死。”

    没有人说话。

    方岩看着这个瘦小的、清秀的、总是低着头的少年。看着他握着骨哨的手,那手在微微发抖,却没有松开。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紧张,有不确定——但也有光。

    “好。”方岩说。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

    叉把站在礁石边缘,握着那枚骨哨。

    所有人都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声音,和海风掠过耳边的沙沙声。

    叉把深吸一口气。

    他把骨哨含在嘴里,闭上眼。

    哨声响起。

    那声音和上次不同。上次是低沉的海浪般的呜咽,是安抚,是呼唤。这一次的哨音更加悠长,更加曲折,带着某种古老的、如同疍家渔歌般的韵律——那是疍家祖传的“归家调”,用来让走散的幼鲸找到母亲。

    幼鲸从雾中游来。

    它游得很慢,很小心,小小的脑袋露出水面,两只黑亮的眼睛盯着叉把。哨声在海面上飘荡,它听着那声音,一点点靠近,靠近,直到游到礁石边缘。

    然后它用头轻轻蹭了蹭礁石。

    那一下很轻,很小心,像是在确认什么。

    叉把没有停。

    他继续吹着,哨音变化,从“归家调”转为另一种更低沉、更悠长的调子——那是疍家最古老的“请鱼调”,用来向大海深处的巨兽请求帮助。

    海面开始翻涌。

    远处,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海底缓缓升起。

    那头巨鲸浮出水面。

    它比昨天更虚弱了,青黑色的脊背上,有几处溃烂的地方已经清晰可见,黑色的脓液从伤口渗出,在海水中扩散成一片污浊。但它还是来了。

    它张开巨口。

    那洞口在晨雾中黑洞洞的,通向它体内那个曾经吞噬过他们的、可怕的深渊。

    方岩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

    韩正希站在最前面。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刀握紧黄刀,站在方岩身边。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另一侧。

    叉把的哨声还在继续,那悠长的调子在晨雾中飘荡,如同某种古老的信约。

    方岩深吸一口气。

    “等我回来。”他说。

    然后他纵身一跃,没入那张巨口。

    味道很有大海的味道。

    金色鱼鳞甲在方岩身上疯狂翕张,金色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那些光芒照亮了周围的肉壁——那些肉壁比上次更糟糕了。到处都是溃烂的伤口,黑色的脓液从孔洞里渗出来,散发着浓烈的腐臭。

    方岩没有停留。

    他顺着食道向下滑,向更深处,向心脏的方向。

    父斤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依旧是那清冷平静的语调,但这一次,那语调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认真:

    “左三寸,有一条大动脉,绕开。”

    方岩侧身,避开那根若隐若现的血管。

    “前方两丈,坏死组织聚集,切除时要斜向四十五度,避免伤及底层活肉。”

    方岩拔出万魂战斧。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格外锋利,切开那些腐烂的组织时,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黑色的脓血喷涌而出。

    鱼鳞甲疯狂翕张,将那些溅上来的脓血吸入、转化,变成微弱的能量流。但那转化的速度明显变慢了——那些脓血里的死气太浓,太毒,鱼鳞甲也有些吃不消。

    方岩没有停。

    他继续前进,一斧一斧地切除那些腐烂的组织,用随身携带的石头鱼胶封住每一处伤口。那些鱼胶是他从礁石岛上取的——金达莱连夜熬制的,浓度比之前那些更高,干得更快,封得更牢。

    “下两分,避开那道小动脉。”

    方岩的斧刃向下两分,精准地切入那团腐烂的组织,把它完整地剥离下来,然后迅速涂上鱼胶。

    “继续向前,心脏位置。那里的伤口最重。”

    方岩继续前进。

    终于,他到了。

    那颗巨大的心脏就在前方,暗红色的心肌正在搏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和上次相比,它的搏动有力了些,但那些被肉链虫钻过的孔洞还在,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脓。

    最严重的是一道半尺长的裂口,就在心脏正上方,几乎贯穿了心肌。那些黑色的脓液正从那道裂口里缓缓渗出,一点一点侵蚀周围的健康组织。

    方岩深吸一口气。

    鱼鳞甲的翕张已经慢了下来,金色的光芒比之前黯淡了许多。那些脓血里的死气正在侵蚀这件甲胄,虽然速度很慢,但确实在侵蚀。

    没有时间犹豫了。

    方岩举起万魂战斧。

    斧刃上赤金色的光芒凝聚成一道细细的锋线,那是父斤教他的“剔骨刀法”的最高境界——不是斩,不是劈,是“切”。如同外科医生手中的手术刀,精准,细腻,不留一丝多余的力量。

    斧刃切入那道裂口。

    黑色的脓血喷涌而出,溅了方岩一身。鱼鳞甲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那些溅上脓血的地方瞬间黯淡下去,如同生锈的铜片。

    方岩咬着牙,继续切。

    他切掉所有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一块一块,直到露出下面粉红色的、鲜活的肌肉。那些肌肉正在微微颤抖,每一次心跳都让它们抽搐一下——那是活着的证明,是这头巨兽仍在顽强挣扎的标志。

    然后他涂上鱼胶。

    厚厚的一层,盖住那道裂口,封住那些细密的孔洞,把所有的腐烂都隔绝在外。

    最后一处伤口封住的那一刻——

    巨鲸发出一声低沉的长鸣。

    那鸣叫声穿透海水,穿透船体,穿透礁石,在海面上久久回荡。惊起了远处礁石上的海鸟,惊起了海面下的鱼群,也惊起了那些正在岸边等待的人。

    韩正希浑身一颤。

    老刀握紧刀柄。

    叉把的哨声停了。

    所有人都盯着海面,盯着那头巨鲸沉没的方向。

    然后——

    一个浑身被脓血浸透的人影,从鲸口中滑出。

    鱼鳞甲黯淡如生锈的铜片,金色的光芒几乎完全消失。他的脸上、手上、身上,全是黑色的脓血,腥臭得让人作呕。

    但他还活着。

    韩正希冲过去。

    她扑进海里,不顾那些脓血有多脏多臭,一把抱住方岩,抱得死紧,紧得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她说不出话。

    只是哭。

    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个孩子。

    方岩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活着回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刀走过来。

    他站在方岩面前,看着他浑身脓血、狼狈不堪的样子,独眼红了。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方岩一下。

    那一下很重,重得方岩一个踉跄。

    但方岩笑了。

    叉把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头巨鲸,看着它缓缓沉入海中。那头幼鲸绕着它游了好几圈,用头轻轻蹭它的身体,蹭它的伤口,蹭它的眼睛。

    然后它们一起游向远方。

    一大一小,两个青黑色的影子,在海水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那片蔚蓝的深处。

    阿舟走过来,搂住叉把的肩。

    “……干得漂亮。”他说,声音有些发飘。

    叉把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海,看着那两个影子消失的方向。

    眼眶有些酸。

    但没有哭。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我爹……教我的那些,原来真的有用。”

    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腥的气息。

    晨雾散了。

    阳光洒在海面上,洒在礁石上,洒在那艘正在被众人齐心协力修葺的船上。

    白头号静静地浮在不远处,崭新的红松桅杆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那条从鲸腹中生还的船,和那些从鲸腹中生还的人,正在一起,等待着下一次启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