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荒岛那天傍晚,天就变了。
叉把站在船尾,看着那座仍在冒烟的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他握着那枚骨哨,指腹摩挲着那条游鱼的图案,久久没有动。
“叉把。”
阿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担忧。
叉把回头,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没事。”他说,“就是……”
话没说完,一阵冷风忽然灌进嘴里,呛得他咳嗽起来。
那风来得突然,冷得刺骨,和前几日那种带着咸湿的海风完全不同。叉把抬起头,看向西边的天空——
他的脸色变了。
“阿舟……”他的声音发飘,“你看那边。”
阿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西边的天际线上,压着一堵墙。
一堵黑色的、从海面直通苍穹的、正在缓缓移动的墙。
那是云。
“这是……”阿舟的嘴唇哆嗦起来,那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挤出来,“台风!”
话音未落,又一阵狂风呼啸而来,白头号的船身剧烈一晃,鱼皮帆被吹得鼓成弧形,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方岩从船舱里冲出来。
他没有看天,没有看云,只是扫了一眼海面的浪——浪已经起来了,不是那种温柔的起伏,而是如同无数头野兽从深海窜出,一波接一波地撞击船身。
“所有人!”他的声音压过了风声,“把自己绑在船上!货物全部固定!”
众人动了起来。
金胖子抱着绳子冲进船舱,朴嫂子从货堆里翻出备用的鱼皮条。老刀一把扯下桅杆上多余的缆绳,单手用力一拉,试了试强度,然后扔给金达莱。
五妈蹲在船舱角落,把白鱼从怀里放下来,用一张提前准备好的、浸过鱼油的厚鱼皮把孩子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然后她撕开另一条鱼皮,把自己和白鱼牢牢绑在一起,打了个死结。
“娘……”白鱼的小声音从鱼皮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怕……”
“不怕。”五妈的声音很稳,手臂抱得更紧,“娘在。”
金嫂子和朴嫂子把恩贞和熙媛按在船舱最深处——那里是整条船最安全的位置,四周都有舱壁挡着,头顶还有一层厚实的鱼皮棚顶。两个女人用绳子把两个小丫头固定在船板上,系了一道又一道,系得小丫头们几乎动弹不得。
“奶奶……”熙媛伸长脖子想往外看,“奶奶还没进来!”
陈阿翠正被韩正希搀着,一步一步往船舱里挪。老人的腿脚不好,走得慢,船身又晃得厉害,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方岩冲过去,一把将母亲抱起,几步冲进船舱,放在最干燥的位置。韩正希紧跟着钻进来,抓起绳子就绑。
“正希。”陈阿翠忽然伸手,握住韩正希的手腕。
韩正希一愣。
老人的手很凉,很瘦,却意外地有力。
“你自己。”陈阿翠说,“先绑你自己。”
“阿妈——”
“绑。”
韩正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低头,飞快地在自己腰上绕了两圈绳子,打了个结,然后继续绑陈阿翠。
海花和海草挤在船舱另一角。两个少女抱在一起,海草的脸埋在姐姐怀里,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海花的脸也白得吓人,却死死咬着嘴唇,一边发抖一边拍妹妹的背。
“没事的……没事的……一会就过去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
阿舟和阿浆在外面固定货物。那些宝贵的鱼干、鱼胶、骨板,被一袋袋塞进货舱,用绳子捆紧,再用木桩顶住。刚弄完最后一批,一个浪头拍上甲板,阿浆被冲得一个趔趄,差点翻出船舷。
阿舟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回来。
“进舱!”阿舟吼。
两人连滚带爬钻进船舱。
老刀和金达莱守在船尾。
他们没有进舱。
老刀握着黄刀,独眼盯着海面,盯着那些越来越高的浪,盯着那堵越来越近的黑云墙。他的脚下缠着一圈绳子,另一头系在舵杆上——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金达莱站在他身边,同样没有进舱。两个老活尸并肩而立,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
“来了。”金达莱说。
第一波巨浪到了。
白头号被抛上浪尖。
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船身几乎是竖起来的,船头朝天,船尾朝海,倾斜的角度超过了三十度。那些没固定好的杂物哗啦啦往下滑,撞在舱壁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然后浪头过去,船身猛地坠落。
是坠落。
那种失重感比上升时更加恐怖——仿佛整条船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抽空了,就这么直直地掉下去,掉进浪与浪之间的深渊里。
“啊——!”
海草的尖叫从船舱里传出,随即被又一波巨浪的轰鸣吞没。
浪高三丈。
不,五丈。
白头号在这片沸腾的海面上,如同一片树叶,被抛上抛下,抛得骨头都要散架。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是木头在呻吟,在挣扎,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抗这天地之威。
“咔嚓——”
一声脆响。
鱼皮帆被撕开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不大,只有一尺来长,但在狂风的作用下,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破碎的帆布在空中疯狂抽打,发出啪啪的响声。
船舱进水了。
不是漫进来的,是灌进来的。一个浪头拍在船舷上,无数海水从缝隙里挤进来,劈头盖脸浇在众人身上。金胖子和朴嫂子抄起陶罐和木盆,拼命往外舀水。刚舀出去一盆,又一波海水灌进来,比刚才更多。
“舀不完!”金胖子吼,脸上分不清是海水还是冷汗,“这怎么舀得完!”
“舀一点是一点!”朴嫂子吼回去,手里的动作一刻不停。
韩正希死死抱着陈阿翠。
她用身体挡住那些灌进来的海水,不让它们直接冲到老人身上。海水冰冷刺骨,打在身上像刀子割,她咬着牙硬扛,一声不吭。
陈阿翠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孩子……”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别怕。”
韩正希的眼眶一热,却顾不上擦。
又一波巨浪拍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白头号的船身倾斜超过了四十度。
所有人都在往下滑。
金胖子一把抓住舱壁上的绳子,朴嫂子抱住他的腰。海花海草拼命抓着固定自己的绳索,两个少女的手攥得指节泛白。五妈抱着白鱼,整个人撞在舱壁上,闷哼一声,却把孩子护得严严实实。
“咔嚓——”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更脆,更响,更令人胆寒。
桅杆断了。
那根从树林里砍来的、削得笔直的松木桅杆,在狂风和巨浪的反复蹂躏下,终于支撑不住,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带着那面早已破碎的鱼皮帆,轰然砸落。
叉把正站在断桅下方。
他刚给海花海草固定好绳索,还没来得及找自己的位置。断桅砸下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抬头——
然后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老刀。
那只手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如同拎一只小鸡,凌空甩进船舱。叉把摔在舱板上,滚了两圈,撞在货堆上,骨头生疼。
断桅擦着他的头皮砸下来,砸在船舷上,砸出一个大坑。
老刀没有看他。
他已经转身,继续守在船尾,独眼盯着那片狂暴的海。
“老刀!”金达莱喊,“缆绳断了!”
船尾的缆绳——那些固定重要物资的绳子——被巨浪冲断了。
几袋鱼干正在甲板上滑行,眼看就要滑进海里。
老刀冲过去。
他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一步跨出,单手抓住那袋最大的鱼干,用力一甩,扔回货舱。另一袋,又一袋。第三袋滑到船舷边,半个袋子已经悬空,他扑过去,一把抓住袋子边缘,连同自己一起挂在船舷上。
“老刀!”金达莱冲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两个老活尸合力,把那袋鱼干拖回甲板。
就在这一刻——
海面忽然静了。
那种静不是正常的静。是突兀的、诡异的、毫无征兆的静。
风停了。
浪停了。
连白头号那几乎散架的船身,也停止了摇晃。
众人也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