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时,金达莱抬起头,看向天空——那堵黑云墙还在,就在不远处,清晰得能看见云层里翻滚的电光。但白头号所在的这片海域,却如同被什么东西罩住了,一丝风都没有。
“这是……”金达莱的声音发紧。
他低头,看向海面。
船下的海水不再是那种正常的深蓝色。
是黑色。
深不见底的、能见度为零的黑色。那种黑不是夜色的黑,而是某种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是巨大的阴影投射下来的黑。
老路从半空跌落。
他的五色虚影剧烈波动,一明一暗,闪烁得几乎看不清轮廓。
“底下!”他的声音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开,刺得人头皮发麻,“底下有东西!很大!非常大!”
方岩冲出船舱。
观气之法,全力展开。
暖金色的能量触须穿透船底,穿透那片漆黑的海水,向深处探去。一丈,十丈,五十丈,一百丈——
一个山一样大的黑影。
正在上浮。
方岩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东西太大了。不是石头鱼那种“大”,不是鱼王那种“大”,是另一种维度的大——白头号在它面前,如同一条小虾米在一头蓝鲸面前。
来不及了。
他甚至来不及开口。
船下的海水轰然炸开。
一张足以吞下整条船的巨口从海底升起。那张口太大了,大到方岩看不到它的边缘,只能看到那一排排森然的、泛着幽光的牙齿,如同一排排倒悬的石笋,从四面八方合拢。
然后是黑暗。
无边的、彻底的、吞没一切的黑暗。
“方岩——!”
韩正希的喊声被那张巨口吞没,连同那条破旧的船,连同船上所有的人,一同吞没。
黑暗,潮湿,腥臭。
还有轰鸣。
那是一种沉闷的、震得人胸腔发麻的轰鸣,像是无数面大鼓同时在耳边擂响,又像是某种巨大引擎的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
咚——咚——咚——
那是心跳。
巨鲸的心跳。
韩正希睁开眼睛。
眼前是彻底的黑暗。没有一丝光,没有一点亮,只有那种潮湿黏腻的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是湿滑的、微微蠕动的表面。
肉壁。
她在一头巨鲸的肚子里。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那张遮天蔽日的巨口,那些森然的牙齿,韩正希最后的呼喊,然后是黑暗。
“方岩……”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什么缠住了。
是绳子。她绑自己的那根绳子,连同绑陈阿翠的那根,把她们俩牢牢固定在船舱的某个角落——不,不是船舱。是某种腔体,某种巨大的、能容纳整条船的腔体。
船还在。
白头号还在。
它被卡在某个巨大的空腔里,船身倾斜着,船头卡在两道巨大的肉褶之间,船尾悬空。船舱已经碎了大半,那些宝贵的物资散落一地,有的掉进了下面更深的地方。
四周是蠕动的肉壁。
那些肉壁呈暗红色,表面覆盖着一层黏稠的液体,正在缓缓蠕动,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腥臭,比任何腐烂的东西都要浓烈百倍,熏得人头晕眼花。
最可怕的是——
下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上升。
那是一种半透明的、黏稠的液体,从腔体最深处涌上来,接触到的一切都冒出细密的白烟。鱼干掉进去,瞬间被腐蚀成一团焦黑;木板掉进去,眨眼间变成一截炭棍。
胃液。
巨鲸的胃液。
韩正希的目光扫过四周,拼命寻找熟悉的身影。
恩贞熙媛——两个小丫头被绳子固定在舱壁最深处,还在,还活着。金嫂子抱着她们,浑身发抖,但手还在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的背。
朴嫂子——她蹲在货堆旁边,正在拼命把那些散落的物资往高处搬。
海花海草——两个少女挤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海草还在发抖,海花死死抱着她,脸色惨白。
五妈——她抱着白鱼,贴在最高的那处肉壁上,白鱼被鱼皮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阿舟阿浆——两个少年趴在船头,正在拼命往高处爬,阿浆的腿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流。
金达莱——他站在船尾,正在检查那些肉壁,眉头紧锁。
朴烈火——他蹲在金达莱身边,脸色凝重。
老刀——他站在一根断裂的肋骨旁边(那是巨鲸的肋骨,比人的大腿还粗),独眼盯着下面涌动的胃液,一动不动。
方岩——
韩正希的心猛地一跳。
方岩站在最危险的地方。
他站在船尾边缘,脚下就是正在上升的胃液,距离不到三尺。鱼鳞甲在他身上疯狂翕张,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格外醒目。他正低着头,盯着那片胃液,盯着胃液里那些蠕动的——
白色细丝。
“那是什么?”
金达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看到了。
那些细丝如同活物,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从肉壁的深处探出来,扎进巨鲸的内脏里。有的细些,如发丝;有的粗些,如绳索。它们蠕动着,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吸食什么。
叉把挤过来。
他的脸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不知是谁点燃了一支浸过鱼油的火把,这是这片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他盯着那些白色细丝,盯着它们蠕动的姿态,盯着它们扎进肉壁深处的方式。
他的脸色变了。
“是……”他的声音发飘,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是那种肉链!和石头鱼头上的一模一样!”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方岩没有说话。
他蹲下身,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根细丝。
那细丝被触碰的瞬间猛地一缩,缩回肉壁深处,然后又缓缓探出来,继续蠕动。
观气之法展开。
暖金色的视野中,这头巨鲸的体内如同一个被寄生者占据的世界。那些白色细丝从某处蔓延出来,密密麻麻扎进巨鲸的每一处脏器——心脏、肝脏、肺、胃、肠。它们在疯狂吞噬,疯狂吸食,巨鲸的生命力如同开闸的水,顺着那些看不见的管道,被源源不断地抽走。
抽向哪里?
方岩顺着那些细丝的“线”追溯。
它们汇聚,交缠,拧成更粗的绳索,更粗的脉络,一路向下,向深处延伸——
指向深海。
指向那座荒岛的方向。
那座食人祠堂的方向。
那个无面女人跪着捧心、无数细线从心脏蔓延出去的方向。
方岩收回观气之法,睁开眼。
金达莱走到他身边,沉声道:“这头鲸也被盖亚控制了。”
朴烈火点头:“它不是想吃我们。是吞船的时候太疼了,失控了。”
韩正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它……还活着吗?”
方岩沉默了一瞬。
“快死了。”他说,声音很平静,“那些虫子再吸下去,撑不过一天。”
没有人说话。
只有巨鲸的心跳在轰鸣。
咚——咚——咚——
那心跳声比刚才更弱了,更慢了,像是某种东西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
韩正希看着方岩。
“我们……怎么办?”
方岩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扎在肉壁上的白色细丝,看向那些正在疯狂吞噬这头巨鲸的寄生虫,看向那些细丝延伸的方向——那座荒岛,那个无面女人,那道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诅咒。
然后他转头,看向船上的人。
恩贞熙媛缩在金嫂子怀里,两个小丫头睁着惊恐的眼睛,却没有哭。海花海草抱在一起,海草的脸埋在姐姐胸口,海花正看着方岩,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待。五妈抱着白鱼,白鱼从鱼皮里探出小脑袋,正盯着那些蠕动的细丝看,小脸上满是好奇。阿舟阿浆互相搀扶着,站在船头。金达莱和朴烈火沉默着,等着他开口。老刀站在那根断裂的肋骨旁,独眼看着他,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韩正希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脸上沾着不知是海水还是冷汗的东西,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正看着他,等着他的决定。
方岩深吸一口气。
那股腥臭灌满胸腔,却让他的脑子更加清醒。
“先救人。”他说,“再救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