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泣中,她开始慢慢讲诉。
讲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讲那些和她一起被关在地窖里的疍民,讲每天被逼着下海采珍珠的日子——不会游泳的被直接扔下水,淹死的就拖走;会游泳的采不到珍珠,回来就被鞭子抽,抽到皮开肉绽,第二天继续下水。
讲那些“献祭”。
“他们把绑着的人沉进海里,”五妈的声音发飘,眼睛没有焦距,像是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时刻,“绑在礁石上,人就那么待着,动不了,喊不出声。然后那些线就来了……”
她浑身发抖。
“看不见的线,从深海伸出来,钻进人的七窍——鼻子、耳朵、眼睛、嘴……人就开始抽搐,翻白眼,嘴里冒泡,最后就不动了。但没死……他们还睁着眼,只是不会动了。被那些线牵着,慢慢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韩正希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五妈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我逃出来了。因为一个老疍民用自己换了我。”
“那天轮到我去献祭,被绑着往海边拖。那个老疍民忽然冲出来,撞开蛮子,把我推进海里。他喊‘快走!别回头!’然后他自己往另一边跑,把蛮子们都引开了……”
“我跳海,拼命游,游到没力气,被一条过路的渔船捞起来。那条船的船主是好人,把我藏进货舱里,带出了这片海。”
海花小声问:“那个老疍民……长什么样?”
五妈看着叉把。
叉把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
“他……”五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他姓陆。是那一带最有名的船匠。他有个儿子,那时候才七八岁,叫……叫叉把。”
叉把愣住了。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白得像纸。
“我爹……”
他的嘴唇颤抖,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我爹……是……”
他猛地跪倒在地。
膝盖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就那么跪着,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涌出来,流过那张清秀的脸,滴落在那些不知死去多少年的骸骨旁边。
阿舟冲过去抱住他。
阿浆在旁边手足无措,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蹲下来,把手放在叉把肩上。
“叉把……叉把你别这样……”
叉把没有出声。
他只是抖,拼命地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像一只被碾碎的幼兽。
韩正希捂住嘴,眼眶红透。
海花海草抱在一起,两个少女哭得稀里哗啦。
五妈跪在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额头磕破了,血渗进石板的缝隙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是为了救我……他是为了救我……”
老刀站在原地,独眼盯着叉把颤抖的背影,握刀的手攥得青筋暴起。他没有动,但那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金达莱和朴烈火站在阴影里,两个老活尸沉默着,脸上没有表情,但那沉默比任何表情都沉重。
方岩走过去。
他在叉把面前蹲下,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叉把的肩膀在抖,拼命地抖,骨头都在颤。
“叉把。”方岩说。
叉把没有抬头。
方岩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手按在叉把肩上,一下一下地拍。
拍了很久。
久到阿舟的哭声停了,久到海花海草哭累了,久到五妈的磕头声终于止住。
叉把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看着方岩。
那双眼睛红得吓人,肿得像核桃,脸上的泪痕被灰尘和血混成一团。但那眼睛里,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光,不是希望,只是一点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活气。
“东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爹……”
方岩看着他的眼睛。
“你爹用自己的命换了五妈,”他说,声音很平静,“让她活到今天。”
“五妈活到今天,才能带着白鱼遇到我们。”
“白鱼才能长大,以后也许还会救人。”
“你爹的死,不是白死的。”
叉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方岩站起身。
“起来。”他说,“还有事要做。”
叉把看着方岩伸出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自己那只还在抖的手,握住了方岩的手。
被拉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东家不是在安慰他。
东家只是在说一个事实。
一个很简单的、很残酷的、却也很真实的事实。
在这个末世里,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是死去的人换来的。
他爹用自己换来了五妈。
五妈活着,才有了白鱼。
白鱼活着,以后也许会有自己的孩子。
那些死去的人,用他们的死,换来了这些活着的人。
这不是安慰。
这是责任。
叉把深吸一口气。
他把眼泪擦干,转过身,看向那些骸骨。
“东家,”他的声音还沙哑,但稳了一些,“这些……咱们不能就这么扔着。”
方岩点头。
“搬出去。埋了。”
众人动了起来。
一具骸骨,又一具骸骨。
韩正希带着几个女人清点,每搬一具就记下一个数字——不是为了统计,是为了记住。记住有多少人死在这里,记住他们的存在,哪怕只是记下一个冰冷的数字。
老刀和金达莱朴烈火负责搬那些最重的、堆在一起的骸骨。老活尸们的力气大,但那些骸骨经过不知多少年,早已脆弱不堪,稍一用力就碎。他们只能小心翼翼地捧,一捧一捧地捧,像捧着一碰就碎的瓷器。
阿舟和阿浆清点那些刑具。那些锈蚀的铁器每一件都带着黑褐色的痕迹,每一件都曾经夺走过某条鲜活的生命。他们把那些东西堆在一起,准备和祠堂一起烧掉。
叉把蹲在最角落的地方,一具一具地辨认。
他不知道哪一具是他爹的。
那些骸骨都差不多,死了太久,早已没了任何可以辨认的特征。
但他还是蹲在那里,一具一具地看,一具一具地摸,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五妈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孩子,”她的声音沙哑,“你爹……”
叉把没有抬头。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他不是这些里的。他被抓走的时候还活着。他是在别的地方……走的。”
五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叉把站起身。
他看着那些骸骨,看着那些曾经和他爹一样被关在这里、被逼着下海、被献祭给那个无面女人的——他的同胞。
“走吧。”他说,“咱们送他们走。”
一具具骸骨被搬到海滩上。
金胖子和朴嫂子已经带着几个女人挖好了坑——很大很深的坑,在这座岛南端的沙滩上,正对着大海的方向。
那些骸骨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去,一层一层,整整齐齐。
没有棺材。
没有陪葬。
只有那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被亲人找到的、沉默的沙滩。
韩正希从祠堂里搬出那块刻着无面石像的石板,用斧头把那张光滑的脸凿得稀烂,然后让阿舟和阿浆抬到坑边。
叉把蹲在石板前,用老刀的匕首在上面刻字。
他的手还在抖,但刻得很慢,很用力,一笔一划,深深陷进石头里。
“无名疍民。”
“魂归大海。”
八个字。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匕首,站起身。
方岩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块石板,然后抬头看向那座依然矗立在树林深处的祠堂。
“烧了。”他说。
叉把接过火把。
他走到祠堂门口,在那两尊无面石像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举起火把,点燃了门框上干燥的朽木。
火苗窜起来,沿着石壁蔓延,很快吞没了整座祠堂。那些黑色的瓦片在高温中炸裂,噼啪作响,浓烟滚滚而起,直冲云霄。
叉把站在火光前,看着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建筑在火焰中坍塌。
他想起爹教他吹唤鱼哨的那个下午。
想起爹被抓走那天晚上,塞给他哨子时手上那道深深的淤痕。
想起五妈刚才说的那些话——爹冲出去撞开蛮子,把生的机会留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
爹没死在这里。
爹死在别的地方。
但爹用自己的命,让五妈活着离开了这里。
五妈活着,才有了白鱼。
白鱼活着,以后也许还会有自己的孩子。
那些死在这里的疍民,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人,也用他们的死,换来了别的什么——也许是一个逃走的机会,也许是一个活下去的希望,也许只是一声呐喊,让后来的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浓烟越升越高,驱散了岛上积聚了无数年的阴寒。
叉把站在那里,一直看着,看到最后一根房梁倒塌,看到最后一块石头被火焰吞没。
然后他转过身。
走向海滩。
走向那个埋着一百多具骸骨的、面向大海的坟墓。
走向那艘正在等着他的、名叫“白头”的船。
“走吧。”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咱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