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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石头鱼片
    深沉的世界又寂然一刻。

    篝火堆里爆开一朵细碎的火星,将方岩从浅眠中拉回。他睁开眼,暖金色的眸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如同夜潮退去时最后一缕磷光。

    石头鱼依旧瘫在那里。潮水已涨至它半截躯干,八条残破的巨尾在海水中无力地起伏,如同被遗弃的、断裂的船桨。那双黄玉巨眼已经完全阖上,没有一丝生气。

    方岩站起身,走向那具小山般的残骸。

    鱼鳞甲在他起身的瞬间便已苏醒,翕张的频率从睡眠时的呼吸状调整为警戒态。战主之刃横在背后,赤金纹路脉动如心跳。

    他没有拔斧。

    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向那具青灰色的、布满剥落骨板与斩痕的巨兽遗体,闭上眼。

    观气之法,全力展开。

    不是战斗时那种如探照灯般横扫四方的粗暴扫描。是更加精细、更加耐心的感知,如同医者以三根手指搭上病患脉搏,静候气血流动的每一丝讯息。

    暖金色的能量触须,从方岩掌心无声探出,极其缓慢地,渗入石头鱼残破的躯体。

    第一层是表皮。

    厚重、粗糙、死寂。青灰色的骨板之下,残留着极淡极淡的能量脉动——那是这头巨兽耗尽最后生命力之前,勉强维持心跳与呼吸的痕迹。如今,那脉动已彻底熄灭,如同余烬中的最后一粒火星被海风吹散。

    第二层是肌肉。

    方岩的“目光”顺着自己亲手斩开的那些切口,探入粉红色的活肉深处。这里残留着更浓郁的能量气息——不是生命,是痛苦。无数岁月中被肉链穿刺、被奴役驱使、被迫仰望天空却永无自由的屈辱与暴怒,如同看不见的锈迹,渗透在这头巨兽每一束肌纤维深处,即使死亡也无法将其完全净化。

    第三层是内脏。

    触及这一层的瞬间,方岩的眉头骤然蹙紧。

    毒素。

    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毒——那种让生物肌肉痉挛、血液凝固、呼吸衰竭的毒。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深沉、几乎与这头巨兽融为一体的死气浓缩态。

    在他的观气视野中,石头鱼的腹腔如同一座被密封了千万年的腐沼。肝脏、胆囊、肠道——这些原本负责消化与代谢的器官,此刻完全化为暗绿色的、黏稠的、缓慢蠕动的脓液储存库。那不是它自己的内脏,而是被那海底怪物用无数岁月,一点点改造、填充、腌渍而成的生化武库。

    每一滴脓液,都蕴含着足以污染整片海湾的死气浓度。

    而最可怕的是——

    方岩的感知顺着那些脓液的“源头”追溯,发现它们并非自然分泌,而是来自那些被切断的灰白肉链在石头鱼体内留下的根系。那些根系如同最恶毒的寄生藤蔓,深深扎入这头巨兽的每一处脏器、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神经束,将海底无尽深渊的死气源源不断地泵入它的体内,再通过某种方岩尚未完全理解的生化转化机制,浓缩、储存、武装。

    然后——等着它被驱使时,将这些浓缩了千年的死气脓液,喷吐向敌人。

    尸毒。

    这才是这头八尾石头鱼真正的杀招。

    不是那八条足以砸沉战舰的巨尾。

    不是那能洞穿钢铁装甲的骨刺。

    甚至不是它小山般的躯体本身。

    是它体内那数以吨计、浓缩了无数岁月、一旦喷吐便能将整支舰队化作浮尸坟场的——尸毒。

    而那些在海面上漂浮、被灰白肉链操控、嘴角永远挂着诡异狞笑的“活尸”——

    它们根本不是海底怪物猎食后丢弃的残渣。

    它们是毒囊。

    是这头石头鱼在漫长岁月中被植入体外的、活着的、会呼吸的、能够在海面长时间漂浮并持续释放微量死气作为警戒哨兵的生物毒腺。

    每一具浮尸,都是这颗生化武库的外置心脏。

    而方岩——

    在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未知、甚至连这头巨兽的名字都叫不出的那一刻就用空间豁口——

    一下子,斩断了所有肉链。

    他一斧子,撕开空间,把这小山般的怪物连同它体内那数以吨计的浓缩死气,从深海中倒扣到了这片浅滩上。

    而这头巨兽赖以成名的、足以让任何敌人闻风丧胆的终极杀招,已经被他误打误撞地、彻底地、不留任何余地地——

    废了。

    方岩睁开眼。

    他看着眼前这头瘫软的、残破的、被他当作“活体教具”从头到尾解剖了一遍却至死都没能喷出一口毒液的八尾石头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娘的。我这运气……”他低低骂了一声,不知是骂这倒霉催的巨兽,还是骂自己这离谱到家的运气。

    父斤的声音懒洋洋响起:

    “发现什么了?”

    方岩沉默片刻,将自己观气探查的结果,用最简练的意念传递了过去。

    父斤听完,也沉默了。

    然后,那清冷平静的语调中,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几乎可以被称作“欣慰”的情绪:

    “所以,你在什么都不懂的情况下,第一击就切断了它所有的毒腺供能中枢。”

    “第二击,把它连同体内储存了不知多少年的生化武器库,一起扔到了没有水的陆地上。”

    “然后,在它还没来得及从‘我为什么会在岸上’的茫然中回过神时,你已经开始剔它的骨板、削它的肌腱、剥它的骨刺——整个过程,它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那八条失去毒液辅助、只剩蛮力的尾巴,无能狂怒地砸你。”

    “而你还在纳闷:怎么这怪物看起来这么唬人,打起来却跟劈柴差不多?”

    方岩:“……”

    父斤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方岩分明从中品出了一丝忍笑忍得很辛苦的意味:

    “红火苗儿。”

    “这就是运道,老子和你说,战者夺取运道也是战争。”

    “……”

    方岩决定不理它。

    他收回观气感知,目光从石头鱼腹腔那几座恐怖的“生化武库”移开,转而扫向那些被他在战斗中一片片剥落的骨板、一块块剔下的肌腱、以及那几根被完整“去骨”后扔在沙滩上的尾刺。

    然后,他注意到了。

    那些被剥离的、粉红色的、仍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鱼肉。

    他的观气感知,本能地探了过去。

    干干净净。

    没有死气,没有毒素,没有任何一丝那海底怪物遗留在石头鱼体内的污染痕迹。那些灰白肉链的根系密密麻麻遍布这巨兽的五脏六腑,却完全没有侵入它的肌肉组织。

    仿佛那操控它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头巨兽活着享用任何食物。它不需要进食,不需要消化,不需要从外界获取任何能量来源——因为那数以吨计的尸毒脓液,本身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循环往复的、以痛苦为燃料的生化反应堆。

    它的肌肉,只是驱动八条巨尾砸向敌人的引擎。

    至于这引擎本身是什么味道、能不能吃、有没有营养——

    那个奴役它无数岁月的存在,根本不在乎。

    方岩缓缓蹲下身。

    他用手指,从最近的一块剥离骨板上,拈起一小片裸露的、带着晶莹纹路的粉红色肌肉组织。

    送入口中。

    “……”

    “……”

    “……”

    方岩咀嚼了三下。

    他的表情,从审视,到疑惑,到微微睁大眼,到——一种极其罕见的、如同发现新大陆般的震撼。

    然后他站起身,回头,对着篝火边那群正缩在帆布下瑟瑟发抖、饥肠辘辘、眼巴巴望着他等他发话的人们,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随意的语气,说:

    “味道好极了。”

    “快快,都过来试一试。这生鱼片真好吃!”方岩激动向大家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