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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大吃一顿
    韩正希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看着方岩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擦去的、晶莹的油光,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瘫小山般的、刚刚还在跟他们玩命的八尾巨兽,嘴唇翕动,似乎想确认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东家,”她的声音有些发飘,“您是说……这鱼……能吃?”

    方岩没有回答。

    他只是又转过身,极其熟练地——经过父斤一百次劈砍加一场实战教学的严格训练,他现在的刀工已经是专业级——从另一块完整的背肌肉上,切下一片薄如蝉翼、近乎半透明的鱼脍。

    然后,他走到韩正希面前,把这片鱼脍递到她嘴边。

    “张嘴。”

    韩正希愣了一瞬。

    然后,她真的张开了嘴。

    那片薄如蝉翼的鱼肉落入口中。她下意识咀嚼了一下。

    下一秒,她的眼睛也睁大了。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干净、仿佛不含任何杂质的鲜甜。不是用调料堆砌出来的浓烈,而是深海孕育千万年后浓缩于这一肌一理之中的、原始的、醇厚的、令人从舌尖到胃袋都为之战栗的生命之味。

    而且——

    它是温热的。

    这头巨兽死去还不到半个时辰。它的肌肉纤维,依然保留着生前最后一丝体温。那片鱼脍入口,不似生食的冰冷,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如同刚从蒸笼取出的鱼肉般柔软、湿润、入口即化的触感。

    韩正希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捂住嘴,眼眶里忽然涌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不是因为好吃到哭。

    是因为——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吃到这样纯粹的、干净的、没有任何阴影附着其上的食物,是什么时候了。

    老刀第二个走过来。

    他没有伸手去接方岩切好的鱼脍。他只是蹲在石头鱼那被剥去大片骨板的背脊旁,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裸露的粉红肌肉,然后——

    伸出右手食指,极其轻地,戳了一下。

    肉是软的,带着微微的弹性。

    他又戳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上些许鱼油的手指,放到唇边,舔了一下。

    独眼猛地睁大。

    他抬起头,看向方岩。

    没有声音,没有手势,甚至连惯常那种“唔唔”的喉音都没有。

    但方岩看懂了。

    老刀说的是:确实他娘的好吃。

    金胖子和朴嫂子是对老实人。东家说能吃,韩姑娘吃了,老刀也吃了,那肯定就是能吃的。他俩对视一眼,从帆布下钻出来,各自从方岩切好的鱼脍堆里拈起一片,小心翼翼放入口中。

    然后,金胖子那张常年带着三分愁苦的脸,如同被初雪覆盖的冻土骤然遇到春风,一下子绽开了。

    “这……这……”他嘴里含着那片鱼脍,舍不得咽下,含糊不清地喊,“这比咱们之前在海里捞的那些鱼好吃一万倍啊!这、这简直……这简直是神仙吃的肉!”

    朴嫂子比他含蓄些,却也连连点头,眼眶微红:“这肉……这肉好干净。没有一点腥气,也没有那种……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感觉。”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金嫂子抱着两个小丫头,犹豫地站在几步外。恩贞和熙媛从母亲臂弯里探出小脑袋,眼巴巴地望着那片在篝火映照下泛着粉红色珠光的鱼脍,又望望那头瘫在海滩上的、巨大的、青灰色的、已经死去的怪兽,小脸上写满了“想吃”和“害怕”之间的剧烈挣扎。

    “它……它肚子里有那个……那个手……”恩贞小声说,声音有些发抖。

    熙媛立刻用力点头,辫子甩得像拨浪鼓:“不吃不吃!它吃人!我们不吃它!”

    方岩没有强迫。

    他只是又切了一片,这次切得更薄、更透、几乎能透过鱼肉看见背后摇曳的篝火。然后他蹲下身,把这片鱼脍托在掌心,递到两个小丫头面前。

    “它吃人,”方岩说,“不是它愿意的。”

    “那些肉链扎在它脑袋上,让它疼了几千年,几万年。它不想吃人,但它没得选。”

    “现在肉链断了。它死了。那些它不想吃的东西,留在它肚子里,没进过它的肉。”

    “这肉是干净的。”

    两个小丫头盯着那片晶莹剔透的鱼肉,又看看方岩平静的脸。

    恩贞咽了口唾沫。

    熙媛也跟着咽了口唾沫。

    然后,恩贞极其小心地,像一只初次尝试从人类掌心取食的雏鸟,探出小小的、沾着冻疮的手指,拈起那片鱼脍的一角。

    放入口中。

    嚼了三下。

    “唔——!!”

    她的眼睛,如同两颗被擦亮的黑葡萄,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好吃!!!”

    她一把将剩下半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成两个小包,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喊:“娘!娘!真的好好吃!比过年吃的肉还好吃!比什么都好吃!”

    熙媛急得直拽姐姐衣角:“我的呢我的呢!”

    方岩又切了一片递过去。

    三秒后,第二个小丫头也沦陷了。

    金嫂子长长松了口气,松开捂着女儿眼睛的手,一边笑一边嗔怪:“慢点慢点,又没人跟你们抢……”话音未落,自己也拈了一片放入口中。

    然后她也说不出话了。

    陈阿翠被朴嫂子搀扶着,从背风的岩石旁缓缓走来。老人家的身体比之前更虚弱了些,走几步便要歇一歇,脸色在篝火映照下泛着病态的蜡黄。

    方岩立刻起身迎上去,将母亲扶到火堆边最避风的铺位上坐好,又从自己特意留出的一块最嫩、最薄的腹肉上,切下指甲大小的一片,轻轻送到母亲唇边。

    “阿妈,尝尝。”

    陈阿翠看着儿子。老人的眼睛浑浊,却依然盛着那种数十年如一日的、没有任何条件的慈爱与信赖。

    她张开嘴。

    那片鱼肉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温热的、清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

    老人没有说“好吃”。

    她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极其轻地,抚上方岩还沾着些许鱼油的脸颊,拍了拍。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冬夜破云而出的月光,稍纵即逝,却把周围所有的寒冷都驱散了几分。

    金达莱和朴烈火始终没有动那片鱼脍。

    他们并肩站在距离篝火稍远的阴影处,背对那头巨兽的残骸,面朝黑暗的海面,仿佛两尊尽职尽责的哨兵石像。金达莱的手中握着那柄已经卷刃的柴刀,朴烈火则将铁钎拄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方岩没有问他们为什么不吃。

    他走过去,在距离两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不是嫌脏?”他问。

    金达莱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东家,我和老朴,已经不是活人了。”

    “活人能吃的东西,我们吃了,反而会坏事。”

    方岩没有说话。他的观气之法,早在第一次见到这两人时便已察觉——他们的生命气场与活人截然不同。那不是死亡,不是诅咒,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仿佛被某种古老力量强行固定在生死边界上的特殊状态。用这个世界的说法,叫“活尸”。

    “但那些鱼骨和鱼胶,”金达莱终于转过头,月光下她的脸庞冷峻如刀裁,眼底却有一丝极其克制的、如同冻土深处将化未化的坚冰,“对我们有大用。”

    她指向石头鱼那具被方岩拆得七零八落的残骸——不是那些鲜美的肌肉,而是被剥离后散落在滩涂上的骨板、关节软骨、以及从尾根处完整取下的几根粗壮韧带。

    “这鱼的岁数,恐怕比这片海还老。”金达莱走近那些骨板,蹲下身,用柴刀的刀背轻叩其中最大的一片。那青灰色的骨板发出沉闷的回响,表面那些被方岩斩出的裂痕边缘,隐约可见极其细密的、如同年轮般的纹理。

    “它的骨头,在深海高压下沉睡了不知多少万年,密度和强度远超寻常海兽。而且……”

    她顿了顿,从骨板断裂处拈起一丝半透明的、黏稠的、正在缓慢凝固的液体。

    “这是骨胶。”

    “活物死后,骨胶会迅速干涸、失去活性。但这鱼的骨胶,在被东家你杀死之后足足半个时辰,依然保持着这种……”

    她将那一丝骨胶置于指尖,轻轻拉开。那透明的丝线被拉伸至半尺余长,依然没有断裂,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莹润的光泽。

    “……这种‘活’性。”

    金达莱抬起头,看向方岩。她的眼神平静,但方岩从那平静之下,读出了某种极其克制的、如同溺水者望见浮木般的情绪。

    “东家。”

    “我和老朴的身体,是用几十年前一批战死的义兵尸体拼凑、缝合、以秘法‘养’起来的。那秘法本就残缺,施术者早已死在日军的清剿里。这么多年,我们的关节软骨磨损殆尽,缝合处的皮肉反复撕裂又愈合,骨骼上全是细密的裂纹——寻常的膏药、草药、甚至你们活人用的接骨术,对我们都没有任何作用。”

    “我们一直在找能修补这具残躯的东西。”

    “找了二十年。”

    他低下头,看着指尖那一丝依然没有断裂的、晶莹的鱼骨胶。

    “……现在找到了。”

    朴烈火没有说话。他只是走上前,沉默地蹲在金达莱身边,伸出他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已经有些变形的手,极其小心地,将散落在滩涂上的骨板一块块拾起,整齐地码放在一块干燥的岩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