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60章 一种宽恕
    方岩静静地看着它。

    一个念头,如同海底的暗流,无声无息,却又不可阻挡地,从意识深处涌了上来。

    不是父斤的声音。

    不是金甲试炼的烙印。

    是他自己,在这具濒死的巨兽面前,在这双荒芜的眼眸注视下,鬼使神差地浮现出的念头:

    如果……

    如果我用战主领域包裹它,就像当初包裹那对新罗少女一样……

    会催化出什么?

    心脏猛地一跳。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名状的本能冲动。那是战主领域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解的某种属性——不是杀戮,不是征服,而是转化。

    当初,在小泉宅邸的地下,他用领域包裹了那两个濒死的新罗少女,包裹了她们无尽的怨念、腹中孕育的魔童、以及那一片混沌的、即将崩溃的生命力。

    然后,无面魔女诞生了。

    那是一个错误,一场悲剧,一道至今仍在暗处窥伺、随时可能再次降临的诅咒。

    但也是一个事实:

    战主领域,拥有将极致负面的状态——濒死、怨念、混沌生命力——转化为某种新的、诡异的存在形式的能力。

    那么……

    这头被奴役无数岁月、刚刚挣脱枷锁就被他凌迟至濒死的八尾石头鱼,它的躯体里,此刻积蓄着多少负面?

    被囚禁的痛苦,被肉链穿刺头颅的屈辱,无数年被迫仰望天空却永远等不到自由的绝望,此刻濒死之际对那个“解放”它却又亲手“凌迟”它的人类的复杂情绪——那不是纯粹的恨,不是纯粹的惧,而是某种更加浑浊、更加深沉、更加可供催化的东西。

    如果……将它包裹……

    方岩的右手,极其缓慢地、如同不受控制般,抬了起来。

    掌心朝向那头瘫软在碎石滩涂上的巨兽。

    领域光晕,以他为中心,开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向外蔓延。

    不是战斗时那种迅疾如雷的展开,而是如同触须、如同根系、如同某种古老生物正在苏醒的意识,一寸一寸,向那头濒死的石头鱼延伸过去。

    暖金色的光晕边缘,触碰到巨兽青灰色、布满伤痕与剥落骨板的背脊。

    石头鱼那双半阖的、荒芜的黄玉巨眼,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聚焦。

    是某种极其古老、极其本能的战栗。

    它感觉到了。

    这层正在缓慢包裹它残躯的暖金色光芒,与之前那些灰白肉链的气息完全不同。那不是奴役,不是穿刺,不是永恒的向上吊起。

    但那里面,有某种比奴役更加让它恐惧的东西——

    未知。

    它不知道这层光芒包裹之后会发生什么。

    正如当初那对新罗少女,也不知道自己会在光芒中化作无面的魔女。

    方岩的掌心,距离石头鱼的背脊,只剩下不到三尺。

    暖金色光晕,已经覆盖了它小半身躯。

    父斤没有出声。

    老路没有出声。

    岸边的所有人——韩正希、老刀、金达莱、朴烈火、金胖子夫妇、两个被捂住眼睛却忍不住从指缝偷看的小丫头,甚至包括那颤抖着扶着岩石的陈阿翠——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不知道方岩要做什么。

    但他们都感觉到,某种即将发生的、无法预测的、或许极其危险的变化,正在这片狼藉的海滩上,悄然酝酿。

    方岩的掌心,停在石头鱼背脊上方一寸。

    他忽然停住了。

    那蔓延的暖金色光晕,如同潮水涨至最高点后短暂的凝滞,悬停在巨兽残躯边缘,不再向前。

    他低头。

    与那只半阖的黄玉巨眼,四目相对。

    那双眼睛里,荒芜依旧。

    但荒芜的最深处,方岩看到了一点极其细微、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的……什么。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甚至不是哀求。

    是困惑。

    它在困惑:这个斩断我枷锁、又亲手凌迟我的人类,此刻用这层温暖却未知的光芒笼罩我,到底……想要什么?

    方岩与它对视。

    一秒。两秒。三秒。

    暖金色光晕,如同退潮的海水,极其缓慢地,从他掌心收缩、退回。

    他没有展开领域。

    没有催化。

    没有让那对新罗少女的悲剧,在这头濒死的石头鱼身上重演。

    方岩缓缓垂下手臂。

    他盯着那双荒芜中透出一丝困惑的巨眼,声音很低,不知是说给石头鱼听,还是说给自己:

    “……不是时候。”

    “也不是地方。”

    他顿了顿,暖金色的眼眸深处,那团被他命名为“红火苗”的战意,第一次收敛了锋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如同熔岩冷却后形成的沉积岩般沉重而稳固的东西。

    “你被奴役了那么久,不是为了变成另一个怪物。”

    “我杀你,是战斗。”

    “我如果把你……”他没有说出那两个字,“……那是亵渎。”

    石头鱼的巨眼,依旧半阖,依旧荒芜。

    但那一丝困惑,似乎凝结了。

    它听不懂这个人类的语言。

    但它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并非恶意的东西。

    那比任何刀斧,都更加让它茫然。

    方岩没有再说话。

    他转身,提着恢复三尺长度的战主之刃,踩着被鲜血与海水浸透的碎石滩涂,一步一步,走向岸边那些等待着他的人们。

    身后,那头庞大的八尾石头鱼,瘫软在狼藉的滩涂上,八条残破的巨尾无力地浸在海水中,随着潮汐极其微弱地起伏。

    它的巨眼,依旧半阖,依旧荒芜。

    但它目送着那个渺小人影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那抹暖金色的微光,与岸边那群同样渺小的人类身影融为一体。

    然后,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没有哀鸣。

    没有挣扎。

    只是在这片陌生的、冰冷的海滩上,在它生命最后一个陌生的黄昏里,放弃了所有抵抗。

    如同一个被囚禁了无数岁月的囚徒,终于走出牢笼,呼吸到第一口自由的空气,然后,在自由的阳光下,安静地,疲倦地,心甘情愿地,死去。